紫云瞅着他的背影,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沉了沉。这老小子,背影看着跟块浸了油的老木头似的,普通得很,可藏的心思,怕是比吴府的账本还厚。四十年啊,在吴府这潭浑水里泡着,愣是没让人抓住一点错处,比庙里的菩萨还干净。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干净的账房?就说去年查的那个粮商,账本做得比字帖还工整,一笔一划都跟印上去的似的,结果呢?背地里倒卖军粮,差点把前线的弟兄们饿肚子,最后被抓的时候,还抱着账本喊冤,说自己是清白的。太干净的东西,往往比满是污泥的更让人心里发毛,就像戏台子上的白脸奸臣,看着斯文,一肚子坏水,笑里藏刀才最吓人。
紫云呷了口茶,茶味有点涩,没了刚泡时的清香。这老狐狸,现在跳出来要走,怕是嗅到什么风声了。吴府最近不太平,前几日还听说账房里丢了几本旧账本,他这时候告老还乡,说是落叶归根,依我看,是想卷着什么东西跑路吧?
不过也不急。紫云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笑,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他在吴府待了四十年,就算手脚再干净,也总得留下点脚印。就像墙角的蛛网,看着不起眼,真要较真去扒,总能找到被黏住的虫子翅膀,哪怕是小得不能再小的翅尖,也能顺着蛛丝找到蛛网的根。
她看了眼窗外,月亮已经爬上墙头,银辉洒下来,照着吴府的飞檐翘角,影影绰绰的,像藏着无数秘密,连瓦片都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紫云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定了定,心里暗道:老账房啊老账房,你这尾巴藏得再深,总有被虱子咬得忍不住抖落的时候。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这四十年的账本里,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又有多少银子沾了灰。
这边周老账刚走,送行宴也快散了,宾客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个亲近的人还在闲聊。紫云招手把虞姬和春桃叫到身边,目光落在虞姬身上,又问了一遍:“你们真的想好了?边关可不是吴府,风餐露宿是常事,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热得像蒸笼,你们不怕到边关吃苦?” 虽然之前虞姬已经说过不怕吃苦,可紫云还是要再问一次,她不想这两个姑娘是一时冲动,到了边关又后悔。
“回大将军姐姐的话,” 虞姬突然改口称紫云 “姐姐”,声音里带着几分亲近,眼神也亮了亮,“妹子不怕吃苦!妹子生在草原,不是在马背上颠着,就是在羊群里跑着,风吹日晒的日子过惯了,啥苦没吃过?边关的苦,再苦也苦不过草原上的雪灾,那时候连草根都挖不着,妹子都熬过来了,这点苦算啥!” 她说得笃定,脸上没半点犹豫,连攥着衣角的手都松了些。
“不怕吃苦就好。” 紫云听她称呼自己 “姐姐”,心里熨帖得很,明白她是真心想跟着自己,便又问道,“你会说突厥话吗?边关多的是突厥来的商人,有时候还得跟突厥的使者打交道,会说突厥话能省不少事。”
“回姐姐的话,妹子不但会说突厥话,吐蕃话也会说!” 虞姬眼睛更亮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我阿爹是突厥人,阿娘是吐蕃人,小时候阿爹教我说突厥话,阿娘教我说吐蕃话,两种话都说得跟母语似的,跟人交流一点都不费劲!”
紫云心里一喜,她身边正缺少一个会说突厥话和吐蕃话的贴身随从,之前还在愁去哪找合适的人,没想到虞姬正好会,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父母是突厥和吐蕃人,你肯定会说他们的话,很好,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紫云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满意。
“姐……” 虞姬刚开口,又停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眼神也有些闪躲。
“有啥话但说无妨。” 紫云见她吞吞吐吐的,便笑着宽慰道,“咱们以后要是能一起去边关,就是自己人了,有话不用藏着掖着,直说就好。”
“姐,妹子不想要‘虞姬’这个名字了。” 虞姬咬了咬嘴唇,终于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这是汉人的名字,是之前在吴府的时候,夫人给我取的。后来我才知道,虞姬是古时候的一个美女,最后自刎了,是个悲剧人物,我可不想悲剧发生在自己身上。我的命虽然苦,小时候差点饿死,后来又被卖来卖去,可我不想早早离开这个世界,还想多活几年,看看边关的样子,看看草原以外的地方。” 她说得恳切,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还有对 “虞姬” 这个名字的抵触。
“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紫云听她说得真诚,心里也理解,谁也不想顶着个悲剧人物的名字过日子。
“回姐姐的话,妹子以前叫西西卓玛。” 虞姬轻声说道,“阿娘说,‘西西’是吐蕃语里‘太阳’的意思,‘卓玛’是‘仙女’的意思,她希望我能像太阳一样,就算在苦日子里也能活得亮堂,像仙女一样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