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目,见李清文定定望着木匣,神情有些古怪,便问:“清文,你怎么了?”
李清文笑了笑,没笑出声:“无事,好奇谢公子是何巧思罢了。”
木匣启开,匣内物什十分灰败,是老旧泛黄的纸页,透着一股腐气。
江盈掩了鼻,嫌弃道:“这是甚么东西?”
江尚书原也瞧不出,可随着手指轻轻翻动,他看清纸上笔墨,目光渐明,沧桑的面容浮现真切的喜悦,怔怔望向谢消庆:“……这是韩昌黎真迹?”
谢消庆比他还懵,受着李清文的眼刀子,硬着头皮说:“是,学生家传之物,听说大人尊韩愈为唐宋八家之首,便贸然献上了!”
文人惜笔墨,正如武将爱刀剑。
江尚书虽然清贵,但也免不了有些物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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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文摸透他的喜好,花大价钱去淘韩愈真迹。
无奈韩愈生年太古,名望太盛,流传在世的要么是仿品,要么是价格奇高。
幸而他运气好,在骨董街遇上一伙不懂行的盗墓贼出货,淘来一卷残页。
本想在寿辰这日呈上,讨他老人家欢心,谁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许是造化弄人,江尚书正为这份残卷喜不自胜,负责唱礼的管家高声道:“学生李清文——”
为讨好这位没过门的姑爷,管家声调拖得格外长,吊着嗓,接过仆人递上的一方小木匣。
江盈嫌这东西寒酸,穷鬼送卷残页情有可原,她的夫婿岂能如此不长脸:“清文,里面装的甚么?”
江尚书也望过来,他待李清文如半子,情同亲人一般,难免心有期盼。
李清文垂下头,拱了拱手:“老师,我……”
不等他周旋,管家启开木匣,还未看清是何物什,一角绿玉跌落在地。
——啪,极清脆。
众人目光都被引过去,管家僵住,先为自己开脱,保证拿取小心、并未磕碰,再彻底启开木匣。
“这……”众人哑口无言。
匣中是一方金镶玉的佛像,形制仿南北。
不难看出,匠人用了心,竭力想刻出雄浑刚健的气韵,可手艺太拙、玉材太差,越用心越显瑕疵。
为遮掩,匠人画蛇添足,在佛身上镶了金。寻常百姓会觉得贵气,可在官儿们看来,却是十足十的贫相。
最要紧的是。
佛断了一只手。
大不吉。
管家捡起脚边的那角绿玉,试着拼上去,难看地笑着说:“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厅内死寂,没有讥讽,没有嘲弄,众人甚至不往李清文这边看一眼。
但李清文听到无数个声音,笑他上不得台面。
沉默,凝滞的沉默。
过了许久,主桌上看戏的李福尖细道:“李大人,你未免太别出心裁了些。”
李清文强撑出笑:“老师,我初入官场,月俸微薄,只买得起这等阿物儿,实在愧对您。”
他出身寒微,在外清朴,如此说来倒也不奇怪。
江尚书豁达地摆摆手,示意他安心坐下,转头又去谢消庆交谈。
李清文暗自攥紧了拳,冷冷回眺。
屏风后,昭昭似笑非笑,像只居高临下的猫,戏谑地歪了歪头。
但很快,她滞了一瞬——修逸也在望她,眸光沉静,带着凉意,像一滴落进昭昭心里的雨。
她收敛起得意,退回阴影中。
静水无波。
张牙舞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