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
十二月。
魔都的冬天,冷得不是风,是黄浦江上刮过来的湿气,裹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又不是鱼腥味,是那种沉在水底烂了多年的东西,混着铁锈气,往人骨头缝里钻,钻得人浑身发僵,连血液都像是要冻凝住。
杨奇裹着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在研究所门口杵了快一个钟头,双脚早没了知觉,像是踩在两块冰疙瘩上,跺一下,都能听见骨头里传来的空响。
他把手死死缩进袖子里,哈出的白气刚到嘴边,就被冷风打散,连点暖意都留不住。
这研究所不大,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孤零零杵在江边,铁栅栏锈得掉渣,墙上爬满枯藤,藤条干巴巴的,像死人的手指,扒着墙缝不肯松开。
白天就没什么人气,一到夜里,更是静得吓人,连虫鸣都没有,仿佛这地方被整个世界隔离开了。
杨奇在这干了三年保安,朝五晚八,巡逻、看门、登记那些寥寥无几的访客,活儿轻,可熬得慌,漫漫长夜,只有风声陪着他。
可他不能丢了这份活儿,那时候杨少川才六岁,刚上小学,老婆在工厂里没日没夜熬着,工资少得可怜,一家老小的嚼用,全指着他这份薪水。
夜里十一点,他锁死锈迹斑斑的大门,手电筒的光在黑夜里晃出一道昏黄的光柱,照不远,反而把周遭的黑暗衬得更浓。
开始巡逻,一楼是行政办公区,所有灯都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映在走廊里,忽明忽暗,像鬼眨眼睛,连空气都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二楼是实验室,房门全关得严实,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仪器在黑暗里闪着细碎的微光,红的、绿的,像埋在暗处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外。
三楼也是实验室,平日里几乎没人踏足,杨奇每次走到三楼楼梯口,都觉得后背发凉,总觉得那走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往常他扫一眼就匆匆下楼,可这晚,他刚转身,眼角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竟亮着一丝光。
他心里咯噔一下,僵在原地。
那位置,是钟教授的办公室。
这深更半夜,谁还在?
杨奇心里犯嘀咕,按理说,科研人员早就走光了,整栋楼除了他,不该有别人。他犹豫了片刻,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干保安的,总得看看情况,万一出点什么事,他担待不起。
钟教授六十多岁,头发白得像霜,眼镜片厚得跟酒瓶底似的,平日里话少,见了他这个保安,还会笑着点头,不像别的研究员,眼睛长在头顶,压根不把他们这些底层人放在眼里,杨奇对他,向来是敬重的。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冰冷的地板上划开一道细细的亮线,格外刺眼。
杨奇走到门口,抬手刚要敲门,指尖还没碰到门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怪异的声响。
不是说话声,不是脚步声,是滋滋啦啦的,像电线短路的电流声,又像粘稠的液体在缓缓蠕动,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嘶鸣,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心头一紧,屏住呼吸,慢慢凑到门缝边,眯着眼往里看。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房间半空中,悬着一道裂缝。
不长,也就一米多,边缘歪歪扭扭,不规则得可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把空气撕开的一道伤口,没有血,却比任何伤口都要瘆人。
裂缝里面,是纯粹的黑,不是夜里没灯的黑,是那种深不见底、能把所有光线都吞进去的黑,人看久了,仿佛连魂魄都要被吸进去,再也出不来。
而裂缝的边缘,有东西在动,不是虫子,不是野兽,是一团模糊的黑影,缓缓地翻涌,像是有生命,又像是纯粹的恶意。
杨奇僵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这小小的办公室里,更不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该看,不该撞见这一幕,有些东西,本就不是他这个普通人能触碰的。
紧接着,他看到了钟教授。
钟教授就站在那道裂缝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可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那不是害怕,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是压抑了半生,终于得偿所愿的疯魔,那种兴奋,从他的骨头缝里往外冒,隔着门缝,都能让杨奇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终于……终于打开了……”
教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缓缓抬起手,朝着那道漆黑的裂缝探了过去。
杨奇想喊,想让他住手,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捂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
教授的手,一点点伸进那片黑暗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
猛地,他把手缩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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