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是盛夏里最闷人的亮,阳光白得刺眼,毫无遮挡地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茶几上,也落在那块黑黝黝的碎片上。
那碎片被阳光照着,却半分暖意都没有,反倒像吸光的墨,把周遭的光线都吞了进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和这燥热的夏天,格格不入。
杨奇的目光落在碎片上,又挪到杨少川脸上,嘴唇动了好几下,喉结滚了滚,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叹,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杨少川说的那些事,一半在他的预料里,一半却让他后颈发毛。
林沐,龚正,蹲在走廊里的东西,还有那个住在旧小区里、只被称作“老人”的人——这些名字,这些人和事,他闻所未闻,更不知道他们从哪冒出来,为何也盯着九年前的那些东西。
但他活了大半辈子,躲了那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些人,绝不是时间局的人。
时间局的人,穿着规整的制服,有证件,有章法,一举一动都带着体制内的刻板,哪怕行事隐秘,也藏不住那股“公门”的气息。
可少川说的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像盛夏疯长的野草,扎根在城市最阴暗的角落里,不声不响,自生自灭,没人知道他们的来路,也没人摸得清他们的底细。
杨奇心里清楚,这样的人,要么是独善其身的好人,要么,就是比不死鸟那些恶徒,还要可怕百倍的人——他们无拘无束,没有底线,所求的,往往是更恐怖的东西。
“你说的那个林沐。”杨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盛夏的热风烤干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涩意,“你了解他多少?”
杨少川摇了摇头,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衣角,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却又有几分笃定:“不太了解,但他帮过我们,那个……蹲在走廊里的东西,也是他收留的,养了快九年。
它不害人,真的,就是怕光,怕火,连铁器挨近了,都会缩成一团发抖。
它没别的念想,就想回去,回它来的那个地方。”
杨奇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闷热的空气裹着他,汗顺着后颈往下淌,黏腻地贴在衣服上,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又回到了九年前那个盛夏的深夜,回到了那间冷气开得极低的研究所办公室。
眼前又浮现出那条悬浮在半空的黑色裂缝,还有那团黑膜缠上钟教授脸、往他七窍里钻的模样。
那些从裂缝里出来的东西,在他心里,从来都是索命的恶鬼,可少川却说,有一只不一样,缩在走廊里,等了九年,就为了回家。
这说法,荒谬得让他心慌,却又偏偏,戳中了他藏了九年的软肋。
“你见过它?”杨奇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儿子。
“见过。”杨少川顿了顿,声音放轻,却没有半分惧意,“样子是吓人,可它不伤人,就蹲在角落,眼睛亮得可怜。林沐说,只有我能帮它,因为我手里有这块碎片。”
杨奇低下头,盯着自己的一双手。
这双手,布满了老茧,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疤,有工地里砸的、磨的,有九年里逃亡时磕的、碰的,指骨因为当年被踩碾,还有些变形,粗糙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九年前,就是这双手,抓住了缠住教授脸上的黑物,并且将那黑物硬生生给敲碎了。
而那块他藏起来的、拼了命守护的碎片,此刻,还在另外一个地方。
他盯着手看了很久,久到阳光都挪了位置,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藏着九年的疲惫、恐惧,还有一丝释然。
“你想帮它?”
杨少川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眼睛,依旧干净,却不再是小时候的懵懂,里面沉了东西,像压了一块铁砣,沉甸甸的,坚定得让杨奇心头一震。
“你长大了。”杨奇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肩膀早已不是小时候的单薄,宽了,硬了,能扛住事了。
他忽然就懂了,自己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像惊弓之鸟一样活着,原来不是为了躲开那些人,不是为了守住那块碎片,而是在等这一天。
等儿子长大,等儿子有了自己的决断,等儿子亲口告诉他,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那个林沐,能信吗?”杨奇又问,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
杨少川想了想,脑海里闪过林沐的模样,语气肯定:“我觉得能信,他要是坏人,当初在仓库,在老小区,早就对我们下手了,也不会收留那个东西,养这么多年。”
杨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伸手拿起桌上的旧手机,手指有些颤抖,翻了半天,才翻出一个存了没多久的号码——是孙巍的,时间局的刘魏当时留给他的,说遇事随时联系。
他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顿了几秒,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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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两声,很快就被接起,孙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意外:“杨奇?”
“是我。”杨奇沉声道,“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我儿子遇到的事,关于碎片,裂缝,还有……从裂缝里出来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盛夏的蝉鸣,隔着窗户,聒噪得让人心慌。
孙巍的声音随即传来,带着一丝凝重:“你现在在哪?见面谈。”
“时间局的据点,我儿子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