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2章 小店

徐州城,早就成了一座兵城,从西门大街一路走到鼓楼,满街都是穿深红色军装的兵,街上的行人不多,都被这赤红色的潮水淹没了,深红色的军装在灰扑扑的街巷里涌动,带来一片火热而热闹的气氛。

赵憨子坐在一家小店的角落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米饭,一碟腊肉炒竹笋,一碗余干辣椒炒肉,饭菜的热气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升腾起来,白蒙蒙的,模糊了他的脸。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制服,一口饭,一口菜,一口汤,嚼得很细,咽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不大的一间店,摆了七八张桌子,此刻没有一张是空的,坐的全是穿着军装的兵,大多和他一样是江西人,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小声说着什么,气氛活泼而又有序。

店堂后面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一个人从后厨走了出来,五十多岁、围着围裙,左眼闭着,眼皮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一只被捏瘪了的柿子,右眼倒是亮得很,亮得像是一盏灯,正是当初带着赵憨子第一次上战场的那个神枪手老卒。

他手里提着一只粗陶酒壶,酒壶不大,能装半斤酒,他走到赵憨子桌前,把酒壶往桌上一顿,嗡的一声闷响,壶底撞在桌面上,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老卒找了根筷子,就要去戳酒壶上的封口,憨子赶忙按住封口,笑道:“老头,我是为了这口家乡菜才过来的,你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再说了,现在这全军备战的时候,军中严禁饮酒,你这是要害我犯错误啊。”

老卒提着酒壶站在那里,右眼眨了眨,目光从赵憨子的脸上移到酒壶上,又从酒壶上移回赵憨子的脸上,微笑着点点头,把酒壶挪到一边:“得了,不喝就不喝,等你们凯旋回来,给你当庆功酒!”

他把“凯旋”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不需要怀疑,不需要讨论,同桌的战士们给他挪了个位置,他抽来一条凳子坐在憨子身边,笑道:“当年带着你到芦溪镇,还是个半大娃娃,现在竟然都是协长了…….时间过的好快啊。”

“是啊,好快啊,当初你还是咱们军中鼎鼎有名的神枪手,没想到当了东家、掌了饭勺,这买卖做的也红红火火……”憨子微微一笑,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叹了口气,语气显得有些惆怅:“老头,这次怕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了,组织上找我谈过话了,战后……我估计要留在北方了,不会再回南方来了。”

憨子顿了一下,伸手拿起筷子,把碟子里最后一片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腊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烟熏火燎的、带着松柏枝和橘皮香气的味道,他又一次轻轻叹了口气:“江西老家,也不会回去了,你也晓得,我从小就是孤儿,老家里头也没有亲人,回不回去都一样。”

老卒沉默了很久,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动了动,又合上了,反反复复地做了好几次这个动作,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憨子也没有再说话,将最后一点残羹剩饭消灭干净,用茶水漱着口。

就在这时,城楼上的大钟忽然响了起来,钟声浑厚悠远,一下一下地敲着,每一下都像是从大地的深处发出来的,震得脚下的砖石都在微微发颤。钟声穿透了冬日灰白色的天光,穿透了街巷里密密麻麻的深红色人流,穿透了小店的墙壁和门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钟声还没落尽,街上的哨音响了,哨声从街头响到街尾,从巷口响到巷子深处,从每一个营区、每一个驻点、每一个临时集结点同时响起来,尖厉而短促,像是无数根针同时刺破了冬日沉闷的空气,把整座徐州城从一种半睡半醒的松弛中猛地拽了出来。

店外的大街上,有一名传令兵快步跑过,一边吹着哨一边高声喊道:“所有人!立刻归队集合!立刻归队集合!”

店里的气氛在哨声响起的瞬间变了,憨子几乎是本能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双手撑住桌面,身子往前一倾,双腿从凳子下面抽出来,站直,转身,整个过程不到两息的时间,他摸出一把钱钞,也没去点,随手排在桌上:“老头,我走了!”

店内的其他战士们也几乎是同时动了起来,有人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站起来;有人把茶碗里的水一口干了,茶碗往桌上一扣,转身就走;有人从怀里掏出钱来,数也不数,往桌上一拍,大步流星的就要往外走,没有人慌张,没有人喊叫,所有人的动作都是快的、利落的、默契的。

老卒却一把扯住憨子,示意当作跑堂的儿子拦在门口,丢了句“等我一会儿”,便飞快的钻进后厨,不一会儿,便和自己的婆娘、女儿一起抱着一叠油纸包出来,一个个塞进战士们的手里,老卒亲自拿了一个,往憨子怀里塞:“憨子,都是自家做的腊肉,你带着路上吃,作战的时候也能尝尝家乡的味道。”

憨子想要回绝,老卒却抓住他的手,朝桌上那堆钱钞努了努嘴:“你吃的那些饭菜,值得着那么多钱钞?加上这些腊肉都不值!给了那么多钱,不算违反纪律。”

憨子点点头,没有多争辩,将那腊肉塞进怀里,老卒松开手,看着他转身,忽然又说道:“憨子,当初我带你上战场,开了句玩笑,你还记得吗?”

“我可没当玩笑,新兵锋入营的时候,我还当着一锋的弟兄们做过承诺呢!”憨子认真的点点头:“我要当神枪手,要打岳乐,打康熙!我一直记得,留了杆好铳等着招呼他们。”

老卒微笑着,没有再多说什么,憨子和他对视一眼,转身汇入街上那赤红色的、滚烫的、望不到尽头的赤潮之中。

徐州城,早就成了一座兵城,从西门大街一路走到鼓楼,满街都是穿深红色军装的兵,街上的行人不多,都被这赤红色的潮水淹没了,深红色的军装在灰扑扑的街巷里涌动,带来一片火热而热闹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