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6章 北逃

赤潮覆清 金黄的鸡翅膀 3183 字 14小时前

康熙二十六年冬末,就在白莲教将最后的筹码押上桌的几天后,红营发布北伐檄文,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战区和二战区等待已久的大军如雷霆一般启动北上,直扑豫南和鲁南而去,这么多年积蓄的力量,一朝喷涌而出,天下震动。

如今的豫南,无数的白莲教兵马就因为这个消息而向北奔逃而去,从汝河南岸一路往北,官道上、田野里、沟渠边、干涸的河床上,到处都是人,灰蓝色的号衣、灰白色的棉袄、青黑色的杂服,各种颜色的破烂衣裳在冬日的灰白色天光下连成一片,像是一大块被雨水泡烂了的旧抹布,被人随手扔在了大地上,铺得到处都是。

队伍没有队伍,队列没有队列。官道上挤满了人,官道不够宽,人就漫到两边的麦茬地里,麦茬地也不够宽,人就漫到更远的沟渠和田埂上,所有人都在走,都在跑,都在逃,朝着许州逃去。

艮卦卦主周恒山骑在马上,勒住缰绳,立在一处土坡上,看着这支狼狈的兵马从眼前流过,十几万人在平原上溃退是什么样子,周恒山以前没见过,现在他见到了。

他身后站着巽卦的卦主孙万荣,比他大两岁,瘦高个子,颧骨高耸,下巴尖削,此刻也是一脸的尘土和疲惫。两个人的马并排站在土坡顶上,马匹的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马蹄在冻土上不安地刨动,像是也感受到了主人心里的焦躁。

土坡下面,艮卦和巽卦的兵马也正在向北撤退,四万多人,还保持着一定的纪律和组织,沿着官道和官道两侧的田野,排成了一条松散而漫长的纵队,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像一条受了伤的巨蟒,在冬日的平原上缓慢地、吃力地蠕动着。

而那十几万之前跟着他们一起攻击王家湾的佛兵,此刻却大半散了架,像一块被锤子砸了无数遍的砖头,表面上看还是一块砖头的形状,但用手一碰,就哗啦一声碎成了渣,再也捏不到一起了。

他们走在艮卦和巽卦的队伍两侧,走在队伍的缝隙里,走在队伍的前面和后面,走在一切能走的地方,但没有人跟着谁,没有人指挥谁,没有人等谁,一片凌乱,有的人扛着梭镖,梭镖的铁头朝下,拖在地上,在冻土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沟痕;有的人手里攥着一把砍刀,刀已经卷刃了,刀身上全是暗红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锈。

还有许多人武器都扔在了王家湾,只有一双空手,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破棉袄,棉袄的扣子掉了好几颗,用一根草绳系在腰间,风一吹,棉袄的下摆就翻起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和瘦骨嶙峋的肚子。

他们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没有人告诉他们前面是什么地方、后面是不是有追兵、什么时候能停下来,只是跟着前面的人走,前面的人跟着更前面的人走,更前面的人跟着艮卦和巽卦的队伍走。如果艮卦和巽卦的队伍突然拐弯,他们也会跟着拐弯,像一群没有脑子的羊,跟着头羊走,头羊跳崖,他们也跳崖。

支撑着他们的,只有往日里森严的教法的规训所带来的服从军令的惯性、回家的欲望和对红营大军的恐惧,有些人还在嘀嘀咕咕的交流着,和脚步声、喘息声、咳嗽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低沉的、绝望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噪音,更多的人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只是走。低着头,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周恒山站在土坡上,看着这一切,满脸的愁容,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拧得太紧了,拧得眉心发白,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缰绳在掌心里被汗水浸湿了,滑溜溜的,攥不紧,但又不敢松。

孙万荣站在他旁边,面色比他还难看,孙万荣的脸本来就瘦,此刻更瘦了,颧骨像两把刀一样支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有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了,他看着那些漫山遍野的“僵尸”,声音里头满是焦虑:“咱们打了王家湾那么多天,死了那么多人,不得寸进,红妖北伐的消息传来,咱们两个却立马拔腿就跑……回去怎么跟上头的香主们交代?”

“现如今哪里还顾得上那么远的事?”周恒山的声音比孙万荣的大,也显得更加的急躁和粗鲁:“先他娘的逃出去再说!他妈的,八十多万红妖兵马冲到河南来啊……咱们在王家湾打个几千上万人都吃力的很,八十万人…….怎么打?谁打得过?无生老母和弥勒圣尊就算是真下凡了,也得给那些红妖淹了!”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不是愤怒,是那种在巨大的、压倒性的力量面前,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侥幸都被碾碎了之后,剩下的唯一还能说得出口的东西,一种粗粝的、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孙万荣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周恒山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逃回开封去,逃回咱们白莲教自己的地盘上去,那时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就算是打不过,找个村子一藏没准也能躲过去,可在这豫南……在别人的主场上,用这些锐气丧尽的兵马和红妖八十万大军作战,那是鸡蛋碰石头!”

他把“鸡蛋碰石头”四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用牙齿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才吐出来,稍稍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在这鬼地方给人打败了,躲都没法躲,百姓都给红妖迁走了,周围要么是荒村要么是安置点,还是这么一块大平原…….藏都不知道往哪藏!”

他又顿了一下,目光从孙万荣身上移开,重新投向北方,北方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这让他本就满脸愁容的脸上更加的愁容不展:“看着吧,其他几个卦收到消息肯定也要跑,谁也不会蠢到在这里等死。”

康熙二十六年冬末,就在白莲教将最后的筹码押上桌的几天后,红营发布北伐檄文,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战区和二战区等待已久的大军如雷霆一般启动北上,直扑豫南和鲁南而去,这么多年积蓄的力量,一朝喷涌而出,天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