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9章 骑兵

颖河在身后越来越远,马德胜把身子压得很低,几乎贴在马背上,缰绳松了一指,让马放开步子跑,六百多骑跟在他身后,沿着官道向南疾驰,队形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纵队,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扬起的尘土被北风吹散,在队伍后方拖出一条灰黄色的尾巴。

跑了大约一刻钟,官道拐了个弯,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宽阔的平原,收割过的麦茬地一直铺到天边,灰褐色的土地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空旷而寂寥,马德胜直起身子,眯着眼朝南边望去,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片黄褐色的东西在涌动。

大片的尘土从地面上升起来,被北风吹得向东飘散,像一面巨大的、灰黄色的旗帜在半空中展开,尘土下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黑压压的一片,贴着地面,像一条在地面上快速游动的巨蟒,是白莲教的骑兵,大股大股的骑兵。

“竟然都已经跑到这么近的地方了……”马德胜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勒住马,右手举过头顶紧紧握拳,身后的传令兵看到了这个手势,立刻吹响了铜哨,一声长音,尖锐而悠长,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得很远。整个骑兵标在几息之内停了下来,战马和备用马同时刹住脚步,马蹄在地上刨出一片尘土,没有人撞到前面的人,没有人勒不住马冲出去,整个纵队像一条被人从中间捏住的蛇,头尾同时静止,干净利落。

马德胜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说话,只是朝身后挥了一下手,骑兵们像是被同一根弹簧弹起来一样,齐刷刷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六百多个人同时换马,整个过程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马鞍碰撞的沉闷声响、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嘚嘚声、皮带扣环的金属碰撞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大,但很密,像是一阵急促的、持续不断的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远处的烟尘越来越近了,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些黑点逐渐变成了人形,灰蓝色的号衣,在灰褐色的平原上格外显眼,跑在最前面的那一批,马匹高大肥壮,骑手的姿势稳健,缰绳收得紧,马头抬得高,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好马和老兵。

“这才一千多骑左右吧?”马德胜皱了皱眉,人数和探马的回报对不上,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些骑兵都是高头大马,队列也散乱不堪,而且大多数人都没披甲,显然是只以为红营部队都在颖河边构筑防御,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一路急驰而来,马快的到了,马慢的还吊在后头!

马德胜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嘲弄般的笑容,那些白莲教的骑兵显然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在视野中的赤红的骑兵部队,一下子乱了套,最前面的几个骑手猛地勒住了马,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骑手甩下来,后面的骑手来不及刹车,有的从旁边绕过去,有的直接撞上了前面的马,马匹互相碰撞,骑手们在马背上东倒西歪,有人被甩了下来,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蹄踩了。

但他们毕竟是八卦军的骑兵,不是刚上战场的新兵。混乱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然后开始有人站出来收拢队伍。几个看起来像是军官的人举起了手里的短刀或令旗,扯着嗓子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但那些散乱的骑兵开始向他们靠拢。

一队轻骑跃马而出,朝着红营的阵列飞驰而来,他们是要骚扰红营的骑兵换马和列阵,顺便给身后乱成一锅粥的自家骑兵们争取换马列阵的时间,他们身后,那些白莲教的骑手纷纷跳下马来,穿盔甲的穿盔甲、换马的换马,动作很急,很乱,骂声和喊声混在一起,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到。

马德胜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他的身后,六百多骑已经全部换好了马,几名骑兵牵着头马,将那些换下的战马引到远离这片战场的安全地带,等战事结束之后,再视情况是牵回还是牵去自家阵地。

新换上的马匹喷着粗重的白气,马蹄在地上不安地刨动,但它们被缰绳勒着,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骑兵们已经重新上马了,队列排得整整齐齐,阵列排成三列横队,人与人之间留出了足够的间距,既不影响冲锋时的速度,又不会阻挡后方战友的射界,队列的两翼稍微向后收了一点,形成一个浅浅的弧形,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鸟,随时准备合拢。

整个换马和列阵的过程,从马德胜举手到最后一匹马站定位置,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做完之后自然就站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上。六百多个人,六百多匹马,像是一台被无数双手同时推动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得紧紧的,每一根皮带都绷得直直的,没有一个零件是松的、慢的、乱的。

马得胜翻身上马,身旁一队轻骑飞驰而出,去阻拦那些飞驰而来的白莲教轻骑,双方很快就在两军阵前缠斗在一起,白莲教的骑兵出自绿营,用的还是清廷的训练方法,轻骑还是蒙古式的战术和装备,普遍使用马弓,而红营的轻骑兵则普遍装备至少两把燧发手枪和专为骑兵设计的短管燧发枪,双方一接触,火力上的巨大差距让白莲教的轻骑兵立马就变成了溃逃的一方。

马德胜翻身上马。他骑着马从队列前面缓缓走过,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他看到了一排排挺直的腰板,一双双盯着他看的眼睛,一只只攥紧缰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东张西望,六百多个人,六百多匹马,在这片灰褐色的平原上,像六百多尊被什么人用同一块石头雕刻出来的雕像,沉默、坚硬、整齐。

马德胜勒住马,停在队列的正前方,他又朝南边看了一眼,白莲教的骑兵还在整队,后头还陆陆续续的有白莲教的骑兵赶来,人数远远超过他们,但依旧乱成一团。

马德胜抽出一把手铳,朝着白莲教的骑兵一挥:“骑兵标,进攻!”

颖河在身后越来越远,马德胜把身子压得很低,几乎贴在马背上,缰绳松了一指,让马放开步子跑,六百多骑跟在他身后,沿着官道向南疾驰,队形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纵队,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扬起的尘土被北风吹散,在队伍后方拖出一条灰黄色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