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在夜里偷偷哭。”苏燕卿顿了顿,把绣好的兰草举起来对着光看,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我住她隔壁,总听见她夜里在被窝里哭,哭声压得很低,像小猫在哼唧,可一听就知道有多疼。有回我起夜,看见她偷偷往枕头底下塞帕子,帕子上全是泪渍,还有淡淡的血痕,像是从心里淌出来的。”
阿禾摸着自己的眼角,忽然觉得有点涩,好像能尝到那些泪水的苦味。
“后来我才发现,她总在帕子上绣字。”苏燕卿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个小小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放着几块泛黄的布角,“你看,这就是她当年绣的,我偷偷捡的,没被她烧干净。”
布角上果然有字的痕迹,虽然被火烧得发黑发脆,但能看出是个“国”字的边角,笔画里还能找到细密的针脚,每一针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绢布都绣得发皱,连布纹里都浸着股倔强的劲。
“她绣的都是‘国’‘家’‘归’这几个字,”苏燕卿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布角,像是怕碰碎了,“针脚密得能扎进心里,有时候绣着绣着,手指就被针扎出血,血珠滴在布上,她也不擦,就那么混着丝线绣进去,所以你看这布角,还能找到点暗红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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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来了个姓周的秀才。”苏燕卿把木盒收起来,重新拿起绢衫刺绣,“周秀才是京城来的,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总攥着卷书,说话带着股文气,刚开始我们都觉得他酸溜溜的,不像会来这种地方的人。他每次来都点婉君的曲子,却不要听《西厢记》,总让她唱《满江红》。”
“有回婉君唱完,他递了张纸条给她,上面写着‘女子亦能卫国,不必尽倚男儿’。”苏燕卿的针脚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婉君不识字,拿着纸条到处问,最后问到我这儿。我念给她听的时候,她眼睛亮得像有星星,拉着我的手问‘真的吗?女儿家也能卫国?’”
从那以后,周秀才就常来,每次都带本书,教婉君认字。他用毛笔蘸着松烟墨,在宣纸上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写“女子无才便是德,乃愚民之谈”。婉君就把这些字绣在帕子上,白天藏在袖口里,夜里拿出来摸,摸得绢布都起了毛边。
“那些帕子后来都成了宝贝。”苏燕卿笑了笑,眼里闪着光,“楼里的姑娘们轮流借去看,有的偷偷抄在纸上,有的像婉君一样绣在帕子上,藏在枕头下。那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女子不光能唱曲儿讨客人欢心,还能懂道理,能为家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