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梧桐,春芽的声音慢了些,她往火里扔了把干茶枝,茶叶在高温里“滋滋”地响,一股清苦的香气混着烟味漫出来,像把陈年的旧事都泡开了。“那年冬天也这么冷,雪下了三天三夜,梧桐揣着她那把‘听雨’来棚里躲雪,琴箱上全是冰碴子,看着都硌手。”
阿禾的指尖在火盆边烤得发烫,忍不住追问:“她就那么抱着琴?”
“哪能啊,”春芽笑了,眼角的细纹挤在一块,藏着点温柔的疼,“她解开棉袄把琴裹进去,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说话都打哆嗦,还跟我说‘春芽你看,这样琴就不冷了’。我让她把琴放在灶边烤,离火远点就行,她不肯,说怕火星溅着琴身,那木头娇贵,沾不得烟火气。”
春芽起身往锅里添了瓢雪水,水落在滚烫的锅底,“滋啦”一声腾起白雾。她用茶筅搅了搅,声音轻得像落雪:“后来我才知道,那琴是她攒了三年工钱买的。没天没夜的在琴铺熬着,经常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那么一点点攒,宝贝得紧。”
苏燕卿往火里添了块炭,火苗卷着炭块转了个圈,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竹墙上,忽明忽暗的。“她总说,春芽炒的茶能暖琴。每次弹完琴,都要泡上一壶你的冬片,说琴音泡在茶里,能多留些日子。”
“哪有什么暖琴的茶,”春芽笑了,用茶筅敲了敲锅沿,震下来点茶沫子,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点茶毫,“是她的琴音暖,把茶气都烘得甜了。有回雪下得紧,棚子漏了个洞,雪沫子往里飘,她正弹《归雁》,手指冻得都按不准弦了,却越弹越精神。我炒茶的手都跟着轻了,怕重了惊着那琴音,好像一使劲,雁子就飞不起来了似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阿禾望着铁锅上蒸腾的白雾,忽然想起琴谱里的注脚:“琴遇知音,茶遇懂味,原是一个理。”她低头从竹篓里翻出个布包,解开时露出本泛黄的琴谱,纸页边缘被冻得发脆,翻页时“哗啦”作响。
春芽凑过来看,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她的手指在灶台上蹭了蹭,沾着的茶渍在布上印出个浅褐色的印子,才小心翼翼地指着其中个音符说:“这里,她总弹得轻些,像雁子掠水似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颤。我炒茶时听着,就知道该翻茶了,那劲头得跟她的琴音似的,轻拢慢捻,急不得。”
“还有这里,”春芽的指尖在琴谱上慢慢移动,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寒江雪》的尾声,她总故意弹错半个音,说这样才像雪落在江面上,不是整整齐齐的,是零零散散的,带着点野趣。有回弹到这儿,弦断了一根,她愣了半天,突然抱着琴哭——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掉泪,肩膀一抽一抽的,说这弦配不上琴,更配不上听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