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王朝内部的“靖难”,是“清君侧”与“平叛乱”的话语权争夺,是嘉靖遗诏真伪的罗生门,是高拱冤狱背景下忠奸难辨的迷雾。
对许多京营将士而言,城墙外的“敌人”,可能是“国贼”,但也可能是“奉天靖难”的“义师”,甚至可能是他们旧日上官的子弟,是同袍口中传奇的“靖海侯”的部下。
忠诚,在这种情境下,变得极其抽象而脆弱。
与之相比,家族存续、个人前程、对强者的畏惧、对未知的恐慌,这些更为实际的情绪,则如同野草,在人心缝隙中疯长。
张居正不敢赌。
所以他宁愿在通州赌上方逢时的三万边军,也不愿在北京城下,赌京营那扑朔迷离的忠诚。
可惜,通州赌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干脆利落。
方逢时兵败的消息虽未如通州失守般传来,但通州已破,宣大军的结局不言而喻。
陈恪用一场通州大胜,将他最后一丝“御敌于国门之外”的幻想,也击得粉碎。
现在,球被踢回了北京城下。
张居正必须面对他最不愿面对的局面:依靠京营,守卫北京。
而京营,从最高统帅到最底层士卒,此刻都处于一种极其微妙的状态。
英国公张溶继续“卧病”,阳武侯、灵璧侯等被变相软禁在府,但他们的影响力无孔不入。
中下层军官中,有多少是他们的门生故旧?有多少在观望风色,等待家族或旧主的暗示?普通士卒在惶恐的流言和严厉的军法之间,又该如何自处?
战争未开,人心的堡垒已出现裂痕。
这才是北京城最深的隐忧,是远比城墙某处出现破损更可怕的“门户洞开”。
除了京营,京城内部,亦是人心浮动,各怀鬼胎。
恐慌如同深秋的寒霜,覆盖了社会的每一个阶层。
对市井小民而言,是米价盐价一日数涨,是传言中逆军火炮毁天灭地的恐怖,是对兵燹之灾最本能的恐惧。
他们缩在家中,紧闭门户,竖起耳朵捕捉着街上的每一点异常声响,既害怕乱兵入城劫掠,也害怕朝廷征发壮丁守城。
对商人富户而言,恐慌则更为具体。
他们忙着转移藏匿金银细软。
生意早已停摆,市面一片萧条。
他们中不乏与东南海贸有千丝万缕联系者,对陈恪的认知复杂得多——或许是带来巨利的“财神”,也或许是颠覆秩序的“煞星”。
此刻,他们最希望的是风波尽快平息,无论谁赢,只要能恢复秩序,让他们继续做生意。
而在官绅勋贵、文武百官这个核心圈层,局面则更加诡谲复杂。
过去的骑墙派、观望者,在通州城破的惊雷声中,似乎被震得清醒了几分。
陈恪不仅能打到京城,而且打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如此不循常理。
他不仅军事上强悍,在政治攻心、瓦解对手意志方面,更是高手。
那份“嘉靖遗诏”的真伪暂且不论,陈恪用一场接一场的胜利,不断为其增添着分量。
高拱冤狱的阴影,张居正联合太后专权引发的私下非议,都在陈恪“清君侧”的旗帜下,被无形中放大。
许多官员在书房中私下翻阅着陈恪的“靖难”檄文,咀嚼着其中字句,再对照朝中现状,心中那架天平,开始发生不易察觉的倾斜。
即便不公开表态,那种对张居正能否稳住局面的怀疑,以及对陈恪“或许真能成事”的隐约评估,已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告病、请辞的奏疏开始增多,虽被留中或申饬,但那股离心离德的暗流,已然成形。
更有甚者,一些与东南有旧、或因新政得益、或单纯押注未来的官员,开始以更隐秘的方式活动。
书信、口信、特殊的联络渠道,在夜幕和心照不宣的默契下悄然运作。
他们在评估,在试探,在为自己和家族的下一步,寻找最稳妥的落脚点。
京城这座巨大的政治机器内部,齿轮的咬合正在变得松脱,某些部件,或许已在为新的传动系统做准备。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陈恪大军真正兵临城下的那一刻,等待那最终摊牌的时刻。
届时,是誓死抵抗,是开城迎降,是作壁上观,还是趁乱牟利?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本账,只是算盘珠子尚未拨到最后一刻。
张居正坐在文渊阁中,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无处不在的压力和离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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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堆着来自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的急报公文,每一份都在诉说着艰难。
各地勤王军呢?
山东的兵马被胡宗宪牢牢牵制在济南城下,动弹不得。
河南、山西的援军已在路上,但大军调动,绝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