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像丧钟。

第七响余音在水面回荡时，雷纳德已经冲出去五十米。

他的脚踩在泥浆里，发出“噗嗤噗嗤”的粘稠声响，每一步都带起褐色的水花。

苏然扛着护卫跟上，肩膀肌肉绷紧，汗水混着泥水从下巴滴落。

莉亚边跑边翻笔记，炭笔在石板上刻下新的符文——那是她从第二个沼泽之眼“聆听”上拓印下来的坐标片段。

埃里卡走在最后。

他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塔的方向。

血红色的光又亮了一度。

浓雾被染成暗红色，像稀释的血浆。

空气里的腐臭味变了，混进了铁锈和臭氧的气味，还有某种……甜腻的腥气。

像鱼内脏腐烂后晒在太阳下。

“第三个标记，”雷纳德喘着气说，“‘触摸之眼’。按照星座顺序，应该在……东南方向，距离这里大约八百米。但环境变了。”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

手指插进泥里。

抽出来时，指尖沾着的不是泥，是某种粘稠的、发光的菌丝。

菌丝还在生长，沿着他的手指向上爬，像有生命的藤蔓。

菌丝顶端分裂出细小的触须，在空中缓慢摆动。

雷纳德甩手，菌丝脱落，掉进水里。

水面“嘶”地冒起白烟。

“塔在改造环境。”他低声重复之前的话，“把沼泽变成它的领域。魔力浓度在上升，相位场在扭曲。我的寻路经验……可能不够用了。”

苏然把护卫靠在一棵枯树上。

护卫的呼吸更浅了，脸色苍白得像纸。

右臂骨折处固定用的树枝已经松动，骨头错位的角度更明显。

失血过多，体温在下降。

“他撑不了多久。”苏然说。

莉亚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淡绿色的药膏，散发着薄荷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她挖出一团，涂抹在护卫的额头、颈动脉和手腕上。

“生命维持药膏，”她说，“能延缓失血和器官衰竭。但最多……两小时。两小时后如果得不到正式治疗，他会死。”

雷纳德看向苏然。

“带着他，我们速度会慢至少三分之一。而且第三个标记的位置……在水下。”

“水下多深？”

“不知道。但按照星座方位推算，‘触摸之眼’应该在一处被淹没的古代祭坛里。祭坛入口是水下洞穴，需要潜水。”

苏然沉默了三秒。

钟声第八响传来。

声音更近了，仿佛塔在移动——或者塔周围的相位空间在扩张。

血红色的光已经能穿透浓雾，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影子。

影子在蠕动，像活物。

“继续找。”苏然说，“但改变策略。雷纳德，你带路到祭坛入口。莉亚，你在岸上解读符文，确定钥匙的具体位置。埃里卡，你保护莉亚和护卫。我一个人下水。”

“你一个人？”雷纳德皱眉，“水下环境未知，可能有守卫，可能有陷阱，可能有……”

“时间不够。”苏然打断他，“我们只有三小时——不，现在可能只剩两小时半了。分头行动效率最高。而且……”

他看向护卫。

“如果他死了，我们所有的情报来源就断了。星瞳家族内部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灭口，沉没尖塔里到底有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都在他脑子里。”

埃里卡点头。

“合理。”

莉亚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

水晶球内部悬浮着细小的光点，像微缩的星空。

她把水晶球递给苏然。

“相位感应水晶，”她说，“靠近钥匙或者相位异常点时会发光。亮度越强，距离越近。另外，水下可能有相位裂缝，不要靠近发光的裂缝——会被传送到未知空间。”

苏然接过水晶球。

入手冰凉，重量比看起来轻。

水晶球表面的纹路像指纹，贴合手掌。

雷纳德已经重新确定方向。

“跟我来。”

---

**钟声第九响时，他们到达祭坛入口。**

那是一片半淹没的石灰岩地貌，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

水在这里变成深绿色，透明度很低，只能看到水下不到半米。

水面上漂浮着白色的泡沫，泡沫破裂时发出“啵”的轻响，散发硫磺味。

雷纳德指着一处岩壁。

岩壁下方，水面以下约一米的位置，有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洞口直径约半米，边缘光滑，像是人工开凿的。

洞口内部漆黑，看不到尽头。

“就是这里。”雷纳德说，“二十年前我来过这片区域，但当时水位没这么高，洞口是露在外面的。里面……很深。我当年只探索了前三十米，就退出来了。”

“为什么退出来？”

“里面有东西。”雷纳德的表情变得凝重，“不是生物，是……某种声音。像低语，像祈祷，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声音钻进脑子里，会让人产生幻觉。我当年的同伴，有一个进去了就没出来。我们找到他时，他跪在洞穴深处，对着空气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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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然脱掉外套，只穿贴身衣物。

他把短刀插在腰后，水晶球用细绳挂在脖子上。

深呼吸三次，调整状态。

“我下去后，”他对莉亚说，“如果水晶球亮度达到峰值，就说明钥匙在附近。你通过符文推算具体位置，用传讯石告诉我。”

莉亚点头，取出传讯石——那是一对黑色的鹅卵石，表面刻着传讯符文。

她把其中一颗递给苏然。

“握在手里，注入微量魔力就能传讯。但水下魔力传导会衰减，有效距离……最多五十米。”

“够了。”

苏然最后看了一眼护卫。

护卫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还有呼吸。

“两小时。”苏然说，“如果我两小时没出来，或者传讯石失去联系，你们立刻撤退。带着护卫回希望之城，把情报交给林羽。”

雷纳德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

埃里卡拔出剑，插在岸边。

剑身反射血红色的光。

“守卫出来前，”他说，“我会守住这里。”

苏然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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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迅速衰减，绿色变成墨绿，最后变成近乎完全的黑暗。

只有水晶球发出微弱的蓝光，照亮周围半米的范围。

水温很低，刺骨的寒意透过皮肤钻进骨头。

水压随着深度增加，耳朵里传来“嗡嗡”的压迫感。

苏然沿着洞穴前进。

洞穴内部比洞口宽敞，直径约一米五，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岩壁表面覆盖着滑腻的苔藓，手指摸上去像摸到腐烂的皮肤。

水流缓慢，方向不定，时而向前推，时而后拉。

他游了大约二十米。

水晶球的亮度开始增强。

蓝光变得明亮，照亮了前方——洞穴在这里分岔，变成三条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