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最后一段路不长,却很陡。石阶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悬崖峭壁。方腊依然走得很稳,连竹杖都不用,就这么徒手攀了上去。
登上玉皇顶的那一刻,天地豁然开朗。
山顶是一片平坦的石坪,正中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无字碑。相传是汉武帝所立,意在功过由后人评说。
石坪上已经摆好了祭坛。祭坛是连夜搭建的,按古制分为三层:下层祭地,中层祭人,上层祭天。坛上陈列着太牢(牛、羊、猪各一),五谷,玉璧,还有从各地采来的水土——黄河水,长江水,珠江水和黑江水(黑龙江);中原土,江南土,塞北土和西域土。
方腊走到祭坛前,整了整衣冠。
王文昌高声唱礼:
“吉时到——祀天开始——”
钟磬齐鸣。
文武官员、藩国使节、随行人员,齐刷刷跪下。
方腊没跪。他站在那里,仰望苍穹。
天很蓝,蓝得像宝石。白云朵朵,悠悠飘过。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在钱塘江边贩私盐,被官兵追得跳江逃生;
想起十多年前,在帮源洞里啃着野菜,跟几十个兄弟发誓要干一番大事;
想起三年前,在杭州登基时,底下那些怀疑、不屑、观望的眼神;
想起这一年,岳飞北伐,韩世忠归顺,金国覆灭,西夏称臣,蒙古来朝,西辽请婚……
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朕,方腊,大炎开国皇帝。今日登泰山,告祭天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自轩辕黄帝始,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五千年来,华夏神州,分分合合,兴兴亡亡。有盛世,有乱世,有太平,有兵燹。”
“然纵观古今,未有今日之大一统——北至大漠,南抵琼崖,西逾葱岭,东极沧海,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大炎之土!”
话音落下,山风骤起。
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吹得衣袍翻飞不止。
方腊迎着风,继续道:
“此非朕一人之功,乃天下万民之力,文武百官之智,三军将士之勇。朕不敢贪天之功,今日在此,拜谢天地,拜谢祖宗,拜谢苍生!”
说完,他深深三鞠躬。
一鞠敬天。
二鞠敬地。
三鞠敬人。
起身时,他眼中已经有了泪光。
“自今日始,”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更加坚定,“大炎当以‘民’为本。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兴办教育,开启民智;整饬吏治,铲除贪腐;开拓商路,振兴工商。”
“朕在此立誓:十年之内,要让天下百姓吃饱饭;二十年内,要让四海之内无冻馁;三十年内,要让华夏文明,光照寰宇!”
誓言铮铮,在山谷间回荡。
文武百官早已泪流满面。
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从靖康之变,到金人南下,到山河破碎,到民不聊生……这乱世,终于要结束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泰山之巅。
连那些藩国使节,也情不自禁地跟着跪拜。女真人、蒙古人、党项人、高丽人……在这一刻,他们忘记了民族之别,忘记了国仇家恨,只被眼前这个人、这番话、这番气象所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天子。
不是靠血统,不是靠武力,是靠胸怀,靠气魄,靠那份要造福万民的决心。
祭祀继续进行。
方腊按古礼,献玉璧,献太牢,献五谷。每一步都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庄严肃穆。
最后,他走到无字碑前。
王文昌呈上笔墨。
按照惯例,帝王封禅后,要在碑上刻字,记载功绩。秦始皇刻过,汉武帝刻过,唐玄宗刻过……
可方腊接过笔,却没有立刻写。
他看着那块光滑如玉的石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笔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