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满仓收起竹篾扁担,用一块旧麻布抹去额上淋漓的汗珠。
听说流寇已从夔门撤走,先前被堵在长江上下游的商船货船如开闸洪水般涌入长江。
这几日重庆码头舟楫往来,络绎不绝,连带谷满仓这些纤夫的活计也陡增了许多。
虽然连日拉纤累得筋骨酸软,但收益也着实可观。他摸了摸怀中那沉甸甸的七钱银子,浑身的疲惫仿佛眨眼间便烟消云散。
归家途中照常拐过街角,一抹熟悉的青衫倩影猝然撞入眼帘。左家小娘子正坐在自家门前晾晒榨菜,一双细瓷般的手动作麻利。
谷满仓喉头一紧,咽了口唾沫,脱口唤道:“左姑娘……”
左家小娘子闻声猛地一颤,抬头见是他后,神色略显局促:“是谷家兄弟啊……”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竟寻不出话来。
谷满仓心头发窘,只得没话找话,说起刚听来的传闻:“听说……听说最近川内闹采花贼闹得凶,左姑娘你……你平日还需多当心些。”
左家小娘子低低“嗯”了一声,不自在地飞快摆弄完榨菜,又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便转身进了屋门。
近来谷满仓总能“偶遇”左家娘子,每次遇到对方谷满仓心里头都高兴,左涛不在,他有种回到以前的错觉。
此刻又摸摸怀中那七钱银子,一股踏实的暖意油然而生。
他心情颇佳,嘴里哼起了从其他纤夫那儿听来的粗野小调,脚步轻快地朝家走去。
眼瞧着再拐个弯就到自家巷口,耳畔却骤然响起一片喧腾的人声,许多人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
谷满仓心下奇怪,一把拽住一个熟悉的邻居:“出啥事了?大伙儿跑啥?”
那邻居满面红光,语带兴奋:“回来了!两江守备营的兵爷们都回来了!听说在夔州那边杀了好几万流贼哩!”
这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谷满仓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左涛临行前那冷厉的警告,方才的好心情霎时跌落谷底。
次日,活计做完。
谷满仓发现码头上往日一同吃苦的伙伴们稀落了不少,熟面孔更是寥寥无几。
日头西斜,路过正在点货的狗蛋时,他刻意停下脚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狗蛋,今儿来拉纤的兄弟咋这么少?平常不都挺齐整的吗?”
狗蛋停下手中划拉的炭笔,抹了把脸上的汗,无奈道:“听说之前跟着去打仗的那些纤夫兄弟,个个都揣着大把银子回来了!那些当初没去的,眼红得紧,今儿个一大早就全跑去应征入伍了。”
谷满仓闻言,默然无语。
狗蛋见他没吱声,回头一边在货单上勾画,一边自顾自说着:“咱这拉纤的苦力活,虽说也是凭力气挣口饭吃,可天天在这江边风吹日晒雨淋,挣的那点散碎铜子儿,糊口都紧巴巴。换做是你,瞅着那实实在在的饷银,能不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