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药熬好了。”
月初那三钱银子的重伤抚恤已在两江钱庄领了。钱庄负责发放抚恤的仍是那位女子,据说其是杨游击的堂妹。
她念旧情,从不克扣伤残兵士的抚恤钱,每次还会关切询问他们日子过得如何,可有难处,幼娘和陈时忠对此感念不已。
但下个月,这持续了三年的抚恤就将彻底停发。
陈时忠数着剩下的铜板,每一文都要精打细算:买一斗米需六分,油盐酱醋算二分,剩下一分留着买针线,还得给幼娘添块做衣裳的青布。
“今早去码头帮狗蛋搬了猪肉,”
陈时忠吹着碗里滚烫的药气,嘴角努力扯出一丝笑,“他说有个剁骨头的活计能介绍给我,不用跑腿。”
陈时忠为人厚道,乐于助人,街坊邻里多与他交好。其实搬那半扇肉时,他倚着墙歇了足有三回,箭伤处的筋肉揪扯般疼痛,但这话却是万不能对幼娘讲。
她昨日刚把辛苦缫好的丝交上去,才换回几斤糙米。
窗外春潮涌动,江面渐涨。码头传来纤夫悠长低沉的号子声,隔着蒙蒙雨幕飘荡进来。
陈时忠记得三年前的此时,他正跟随杨千总……哦,对方如今已是游击将军了,他们在罗平州偷袭叛军。叛军弓弦响处,不知多少弟兄永远倒在了那片土地上。
如今,那些曾同属杨千总麾下的袍泽,有的埋骨云南,有的像他一样拖着残身,过着平头老百姓的生活。
然而,却还有一些人,一直追随杨游击至今。听说大宁击退流寇后,不少人升了官。
光是他知道的,就有好几个当上了旗队长,甚至还有一个相熟的,已升任百总……
想到此处,陈时忠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当年同在周守备那加过手下打烂仗的兄弟,如今人家已是百总老爷,自己却只能去讨个剁骨头的营生。
“隔壁张嫂子说……”幼娘蹲下身,替他解开旧布条,敷上据说能缓解经脉损伤的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