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子时将至。
乌云彻底吞没了残月,整座城市陷入一种异样的沉寂,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街巷深处孤独回荡,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不安节奏。
寿王府邸,这座平日灯火辉煌、车马如流的亲王府宅,今夜却显得格外幽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厚重的帷幕后摇曳,如同蛰伏巨兽不怀好意的眼睛。府邸四面的高墙内,隐约有甲胄摩擦和压抑的呼吸声。
距离王府两条街外的一处民宅院落,临时被征用为皇城司的前线指挥所。顾震一身黑色劲装,外罩软甲,腰佩长刀,面色冷峻如铁。他面前站着数名同样装束的干员头目,墙上挂着一幅简略的寿王府及周边街巷地形图。
“各队位置?”顾震声音低沉。
“回指挥使,甲队一百人,已控制王府东、南两面街口及制高点,弓弩手就位。乙队八十人,潜至西、北两面墙外,携带钩索、破门锤。丙队五十人,由范副使亲自率领,作为机动,封锁外围所有可能逃脱的小径、水道。丁队三十人,为预备队,随时支援。”一名头目迅速禀报。
“府内动静?”
“半刻钟前,府内最后一批采买车辆返回后,侧门紧闭。墙头巡逻护卫似乎增加,但未见大规模集结。暗哨回报,王府后院马厩方向有异常响动,似在备马。”
顾震眼神一凝:“看来寿王果然想跑。传令各队,子时正刻,以乙队破开西侧角门为号,同时发起进攻!甲队弓弩压制墙头,乙、丙两队突入府内,首要目标擒拿寿王,次为控制其家眷及核心僚属,务必防止其销毁证据或自尽!若遇持械抵抗,杀无赦!丁队随时准备应对府外可能出现的接应之敌!”
“是!”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顾震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今夜行动,不仅关乎能否擒获首逆,更关乎整个朝廷的威信和后续整顿的成败。绝不能有失。
几乎同时,大内,宫城各处。
孟云卿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宫装,外罩软甲,未戴繁复头饰,仅以一根玉簪绾发,手持长剑,立于坤宁殿前庭。她身边是二十名精心挑选、绝对忠诚、且武艺高强的宫女侍卫,皆着劲装,持刀佩剑,肃然而立。殿前司副指挥使率领两百精锐,已将坤宁殿及邻近的太后、太妃宫室围得水泄不通。
“各门禁可已封锁?各宫室可已通知?”孟云卿问,声音清冷。
副指挥使躬身:“回娘娘,宫城九门已落锁,加派双岗,许进不许出,口令一日三换。太后、太妃及各皇子公主处,皆已暗中加派可靠人手护卫,并委婉告知今夜宫中有事,请勿外出。东宫处,范副使另派了一队殿前司精锐,由太子少傅协同,确保万全。”
孟云卿微微颔首,又道:“采买司王顺及其同党,控制了吗?”
“已控制。在其住处搜出与宫外往来密信数封,尚未及销毁。另,其手下两名小太监试图向御花园假山处传递消息,已被拿下。”
“好。”孟云卿抬头望向垂拱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是今夜风暴的核心。她心中担忧赵小川的安危,但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责任是守好宫闱,稳住后方,绝不能让任何宵小惊扰了圣驾,更不能让寿王的党羽在宫内制造事端。
“传令下去,今夜凡无陛下或本宫亲口谕令、擅闯各宫门、或行为诡异者,无论身份,立斩不赦!”孟云卿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着跳动的灯火。
“遵懿旨!”
垂拱殿内。
赵小川并未穿着龙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腰悬宝剑,坐在御案之后。殿内烛火通明,范纯礼、薛向、苏轼等核心重臣皆在,人人面色凝重。巨大的汴京城沙盘摆在殿中央,上面插着各色小旗,代表着己方兵力部署及已知的寿王党羽据点。
“陛下,顾震那边已准备就绪,子时行动。”范纯礼禀报。
“宫中,皇后娘娘处也已安排妥当。”薛向补充。
赵小川点点头,目光落在沙盘上代表寿王府的标识上,又扫过那几个代表永利车马行、户部员外郎周廷府邸等次要目标的标识。“其他几处,同时动手,不能让他们互相报信或支援。”
“已安排妥帖。永利车马行由皇城司另一队人马负责,周廷等官员府邸由开封府协同殿前司部分兵力查抄,皆是子时正刻同步进行。”范纯礼道。
“好。”赵小川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那我们就等着,看这条大鱼,如何做最后的挣扎。”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每个人都清楚,今夜过后,大宋朝堂将迎来一次彻底的清洗,但也可能伴随着流血和动荡。
时间,在心跳声中,一分一秒地逼近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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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官道,深夜。
王斌率领着一百殿前司精锐,押送着数辆遮盖严实的马车,正星夜兼程向汴京疾驰。马车上装载的,正是从栖霞谷起获的核心证物:账册、密信、伪玺、信物,以及重要人犯“玄圭”周晦。队伍前后皆有骑兵护卫,火把通明,铠甲鲜明,沿途州县早已接到严令,提供便利并加强沿途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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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斌骑在马上,神情警惕,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这些证物,是扳倒寿王、厘清惊天巨案的关键,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王统领,前方已近陈留驿,是否歇息片刻?”一名副将上前请示。
王斌抬头看了看天色,摇头:“不,继续赶路!传令下去,人歇马不歇,轮流在车上进食饮水,务必在后日午时前抵达汴京!告诉兄弟们,此番差事办妥,陛下重重有赏!若有差池,你我皆万死难赎!”
“是!”副将凛然,立刻传令。
车队在官道上隆隆前行,马蹄声、车轮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王斌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道路两侧的黑影,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他心中隐约有种预感,如此重要的证物和人犯,寿王在汴京的党羽,乃至其在外部的盟友(如耶律斜轸),绝不会坐视其安全抵达京城。沿途,恐怕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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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边境线,子夜时分。
狄咏未眠,披甲立于帅帐之外,眺望着北方漆黑的草原。野利荣的被捕和口供,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必然引起耶律斜轸和西夏方面的剧烈反应。今夜,边境格外安静,但这种安静,反而让狄咏心中警铃大作。
“侯爷,各营回报,未见辽军或西夏军大规模异动。但前出哨所发现,勃鲁恩部方向有零星火光移动,似有小股人马在边界附近徘徊。”杨烽前来禀报。
“继续监视,不要放松。”狄咏沉声道,“告诉将士们,今夜都给我睁大眼睛!东南和汴京正在办大事,我们这里,绝不能给朝廷添乱,更不能让外敌趁虚而入!”
“是!”杨烽领命,又道,“侯爷,是否要加强几处关键隘口的兵力?”
狄咏略一沉吟:“不,兵力布置不变,但命令各隘口守将,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袭击。另外,让我们的游骑再往前探二十里,扩大预警范围。一旦发现敌军集结或越境迹象,立即烽火示警!”
他心中清楚,耶律斜轸此刻很可能也已得知寿王事败,其精心经营的走私财路和内部盟友即将被连根拔起。此人性格贪婪暴烈,绝不会甘心失败,很可能会在边境制造事端,试图牵制大宋兵力,甚至为寿王党羽制造逃脱机会或转移视线。
“传令全军,”狄咏最后道,“箭上弦,刀出鞘,枕戈待旦!北疆安危,系于今夜!谁敢踏过边界一步,就让他有来无回!”
“喏!”肃杀之气,弥漫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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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子时正刻。
“咚——咚!咚!咚!”沉闷的报更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慢三快,正是子时。
几乎在梆子声落下的瞬间——
“轰!”寿王府西侧角门处,传来一声巨响!沉重的包铁木门在特制破门锤的撞击下,轰然向内倒塌!
“杀!”埋伏在外的皇城司乙队干员,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
“敌袭!!”王府内顿时响起凄厉的警报和喊杀声!墙头弓箭手仓促放箭,但立刻被早已占据制高点的甲队弓弩手精准压制,惨叫着跌落。
顾震一马当先,率丙队机动兵力从正面大门突入,长刀挥处,当先两名王府护卫溅血倒地。“搜!每一间屋子都不放过!重点找寿王!”
府内瞬间大乱!寿王府蓄养的死士和护卫虽然悍勇,但猝不及防之下,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皇城司和殿前司精锐分割包围,节节败退。战斗在庭院、廊庑、厅堂各处爆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顾震带人直扑后院寿王平日起居的“养心斋”。沿途遇到数波拼死抵抗的死士,皆被迅速斩杀。冲到“养心斋”前,只见房门洞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地狼藉的文书和砸碎的器物。
“王爷从密道走了!快去后园马厩!”一名被擒获的管事在刀剑逼问下哭喊。
顾震心中一沉,果然!寿王提前得到了风声,或者本就准备今夜突围!
“乙队清理前院残敌!丙队随我去后园!甲队注意墙外,防止接应!”顾震厉声下令,率人向后园疾奔。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道月亮门,即将进入后园时,斜刺里忽然杀出一队约三十人的黑衣死士,个个身手矫健,招式狠辣,竟一时挡住了去路!这些死士显然是被留下断后的死士,拼死阻拦,为寿王争取时间。
“不要缠斗!冲过去!”顾震怒吼,手中长刀化作一片寒光,连斩两人,但也被对方不要命的打法暂时阻住。
与此同时,汴京城其他几处也同时爆发了战斗和骚乱!
永利车马行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阵阵,皇城司人马正在与车马行内隐藏的亡命之徒激战。
户部员外郎周廷府邸,大门被撞开,殿前司军士涌入,周廷面如死灰,正欲悬梁,被军士一把扯下。
更令人心惊的是,城中多处忽然燃起大火!粮仓、草料场、甚至靠近皇城的几处民宅同时火起,浓烟滚滚,火光映红夜空!显然是寿王党羽启动的“惊蛰”计划,意在制造全城恐慌和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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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面上,开始出现小股不明身份的暴徒,趁机打砸抢烧,袭击巡夜的更夫和零星官兵,并高喊“官逼民反”、“清除昏君奸臣”等煽动性口号,试图将水搅浑。
汴京城,瞬间从沉寂陷入一片火光、杀声与混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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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内,垂拱殿。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一名浑身浴血的皇城司干员冲入殿中,单膝跪地:“陛下!寿王府遭遇激烈抵抗!寿王疑似从密道逃脱,正向后园马厩方向突围!顾指挥使正率人追击!另,城中多处起火,出现暴徒作乱!”
几乎同时,又有信使来报:“永利车马行正在清剿,抵抗激烈!”“周廷等犯官已擒获!”“城中火势蔓延,开封府尹请求调兵协助弹压暴民、救火!”
范纯礼、薛向等人脸色骤变。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寿王不仅反抗,还在城中制造了大规模混乱!
赵小川面色沉静,眼中却寒光闪烁。他快步走到沙盘前,迅速下令:“范卿,立刻调派殿前司预备队,分赴城中各处火场和暴乱地点,协助开封府弹压救火,首要稳定秩序,保护百姓!凡趁乱作恶者,就地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