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苏轼点头,“革新大势,顺之者昌。高总管是聪明人。”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个身着短褐、脚穿草鞋的汉子被店小二拦着:“几位客官,楼上雅座已满,请在楼下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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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是个皮肤黝黑、膀大腰圆的壮汉,嗓门洪亮:“俺们不是来喝茶的!俺们是漕帮汴京分舵的,求见苏学士!有要事禀告!”
苏轼闻声起身:“让他们上来。”
壮汉带着两个同伴上楼,见到苏轼,抱拳行礼:“苏学士,俺叫鲁大,在汴京东码头扛包二十年。今日冒昧求见,是想替码头上的兄弟们,向朝廷递个话!”
“鲁壮士请坐,慢慢说。”苏轼示意。
鲁大却不坐,站着大声道:“苏学士,新政绩效考成,俺们不反对!多劳多得,天经地义!但如今码头上那些管事的,把指标定得根本不是人干的!就说卸粮船,以前一条千石船,二十个兄弟两个时辰卸完,算是正常。现在非要一个半时辰,完不成就扣半天工钱!这几日天热,已有三个兄弟中暑倒下,管事的还说‘别装死,绩效要紧’!再这么下去,兄弟们要么累死,要么反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发红:“俺们这些苦力,赚的是血汗钱,养家糊口罢了。朝廷革新,俺们不懂大道理,只求给条活路!若朝廷觉得俺们偷懒,大可派人来亲眼看看,俺们是不是在拼命!”
身后两个汉子也连连点头,一脸愤懑。
苏轼面色凝重。他相信鲁大所言非虚。绩效管理若被歪曲成层层加码、压榨底层的工具,那不仅违背初衷,更会引发严重的社会问题。
“鲁壮士放心,此事苏某定会禀明陛下。”苏轼郑重道,“三日后文德殿推进会,你们漕帮可否派几位代表参加?当面将实情告知薛副使和朝廷大员?”
鲁大一愣:“俺……俺们这些粗人,也能进皇宫?”
“陛下有旨,相关各方皆可参与。”苏轼点头,“你们是漕运一线劳作者,最有发言权。”
鲁大与同伴对视一眼,重重点头:“好!俺们去!只要能给兄弟们争条活路,刀山火海也去!”
送走鲁大等人,苏轼对高俅道:“高总管,你在漕运系统有些人脉。可否帮忙查查,是哪些码头、哪些管事在曲解新政、层层加码?将名单给我,推进会上,或许用得到。”
高俅眼珠转了转,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这些害群之马,早该整治了!”
扬州城,孟云卿兄长孟云深的秘密据点——一家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
孟云深一身商贾打扮,正在听取手下暗卫的汇报。
“大人,金满堂等人自明月楼集会后,分头行动。周四海已联络了十七家中小盐商,其中九家已答应在《建言书》上联署,另外八家还在观望。赵虎近日频繁出入扬州漕运码头,与几个把头饮酒密谈。陈文远则宴请了扬州府学几位教谕和不得志的佐杂官,席间多有‘新政过激、恐伤民本’之论。”
暗卫顿了顿,继续道:“最值得注意的是孙老实。他表面上按金满堂吩咐联络中小盐商,但私下里,昨天傍晚悄悄去了一趟盐铁司衙门后巷,与张方平大人的一位随从短暂接触,递了张纸条。内容尚未探知。”
孟云深眼睛微眯:“孙老实……此人倒是出乎意料。继续盯紧他,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另外,漕运码头那边,确有怠工迹象。几个大把头放出风声,说新政绩效不公,要兄弟们‘慢工出细活’。昨日有两条粮船卸货慢了半个时辰,管事训斥,竟有十余名力夫丢下活计散去,虽然后来被劝回,但怨气已显。”
“可知背后是谁在主使?”
“表面是几个把头,但据咱们的人观察,赵虎的心腹前几日与这些把头有过接触。而且……”暗卫压低声音,“扬州通判刘大人的小舅子,也在漕运码头有干股。新政若严格推行,他的利益受损最大。”
孟云深冷笑:“果然,盐漕一体,利益交织。金满堂这是明暗两手,既要文争,也要武闹。”他沉吟片刻,“张大人那边有何指示?”
“张大人让属下转告:朝廷已定三日后召开推进会,请大人务必确保扬州方面能派出真正有代表性的盐商、灶户、船夫代表参会,尤其是要争取孙老实这样的人。另外,张大人已密奏陛下,请求在推进会前,将扬州通判刘大人暂时调离,以防其暗中作梗。陛下已准,调令明日就到。”
“好!”孟云深精神一振,“釜底抽薪,妙计。你派人暗中保护孙老实,确保他安全抵达汴京。另外,将漕运码头那些把头的劣迹、与赵虎及刘通判的勾连证据,整理成册,秘密送往汴京,交给薛副使。推进会上,这些证据或有大用。”
“遵命!”
暗卫退下后,孟云深走到窗边,望着扬州城的万家灯火。这场革新暗战,才刚刚开始。金满堂们以为可以靠地方势力和既得利益集团绑架朝廷,但他们低估了陛下革新的决心,也低估了张方平、薛向这些实干派的智慧与魄力。
更低估了那些如孙老实般,在旧体制下受压已久、渴望改变的中小经营者和底层劳动者。这些人,才是革新最广泛的社会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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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孟云深轻声自语,“金满堂,你只看到自己那条船,却忘了船下的水啊。”
深夜,坤宁殿。
赵小川与孟云卿对坐,中间摊着各地报来的密函和情报。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色。
“扬州盐商串联,漕运怠工初现,朝中反对声借机再起……”赵小川揉了揉太阳穴,“都在预料之中,但压力确实不小。”
孟云卿将一杯参茶推到他面前:“陛下今日朝会上处置得当。既守住底线,又同意召开推进会广纳建言,张弛有度。臣妾相信,推进会若能开好,可化解大半阻力。”
“推进会只是个平台,关键还得看会上如何交锋。”赵小川喝了口茶,“盐商那边,金满堂定会派能言善辩之人,提出种种‘合理’要求。漕运方面,必有管事先声夺人,诉苦推责。朝中反对派也会趁机发难。咱们得准备充分,有理有据有节地一一回应。”
孟云卿点头:“张大人已密奏,请求调离扬州通判,此计甚好,可打乱对方地方官商勾连的布局。薛副使那边,臣妾兄长已收集到漕运码头把头曲解新政、层层加码的证据,以及他们与赵虎、刘通判的利益勾连。这些实证在推进会上抛出,可让那些诉苦的管事无所遁形。”
她顿了顿,又道:“苏轼今日遇仙楼所见所闻,尤其是漕帮鲁大反映的一线实情,也极为重要。这证明新政本意并非压榨,而是执行中被人歪曲。陛下可借此重申‘安全第一、公平绩效’的原则,并宣布将严惩曲解新政、欺压劳役的中间层,以安民心。”
赵小川思索着:“盐商那边,孙老实是个突破口。此人能暗中接触张方平,说明并非铁板一块。推进会上,若能让孙老实这样的中小盐商发声,说出他们在旧体制下的真实处境和对公平竞争的渴望,将是对金满堂‘代表全体盐商’说辞的有力反击。”
“臣妾已让兄长暗中保护孙老实,并助其安全抵京。”孟云卿道,“此外,灶户代表、船夫代表的选择也需慎重,要选那些真正踏实本分、深受旧弊之害、又对新政有理解支持之人。他们的朴实之言,往往比官员的宏论更有力量。”
赵小川看着烛光下孟云卿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暖意。有她在身边,总能将纷繁复杂的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既能着眼大局,又能关注细节。
“皇后,你真是朕的贤内助。”他握住她的手,“革新之路,道阻且长。但有你在,朕便觉得,再难的关也能闯过去。”
孟云卿微微一笑,反手与他相握:“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臣妾相信,只要陛下初衷为民,举措得当,纵有千难万险,革新终会成功。”
两人又商议了推进会的一些具体安排:会场布置要淡化等级,设圆桌便于交流;议程要留足各方陈述时间;准备一些盐引、漕粮、账簿等实物道具,便于直观说明;安排书记员详细记录,会后形成《会议纪要》公开发布,以示透明……
夜深了,烛泪堆积。但两人毫无睡意,因为三天后的推进会,将是革新能否突破重围、赢得民心的关键一役。
窗外,汴京城渐渐沉睡。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无数人正为三天后的那场特殊会议做着准备——有人精心策划说辞,有人紧张整理证据,有人心怀期待,有人忐忑不安。
革新的大船已经启航,暗流涌动,风浪将至。而掌舵者必须保持清醒与坚定,才能引领这艘巨舰,穿越迷雾,驶向光明的彼岸。
三日后,文德殿。
这座平日用于经筵讲学、宴请文臣的宫殿,今日布置得与往日迥然不同。殿内中央,八张紫檀长案拼成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案上铺着靛蓝桌帷,摆放着笔墨纸砚、茶水果点。椭圆桌周围设椅四十余把,不分主次高低。
殿侧,另设数排旁听席,供更多官员及随从人员就坐。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前悬挂的一幅巨大素绢,上书“大宋盐政漕运吏治边贸宫禁革新推进会”十八个大字,笔力遒劲,乃赵小川亲笔。素绢两侧,还挂着几幅简明的图表:盐引招标流程示意图、漕运绩效考成维度图、吏治绩效评分表示例。
辰时初刻,参会者陆续入场。他们神色各异,目光中充满好奇与审视——这等布置,确是大宋开国以来头一遭。
革新派官员范纯礼、张方平、薛向、苏轼等率先入座,气度沉稳。盐商代表以周四海为首,带着两名账房师爷,衣着华贵但面色谨慎。漕运方面,除薛向下属的两位漕运司官员外,还有三位码头管事代表——皆衣着体面,眼神精明;以及以鲁大为首的两位漕帮力夫代表,短褐草鞋,手脚粗糙,入殿后颇显拘谨。
扬州方面,孙老实在孟云深安排下悄悄抵京,此刻坐在盐商代表席末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另有两位扬州灶户代表,是张方平亲自挑选的老实灶民,皮肤黝黑,手指布满老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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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反对或持谨慎态度的官员,如周明达等,也受邀参会,坐在旁听席前排,神情严肃。
殿门处,内侍高唱:“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起身行礼。赵小川与孟云卿并肩步入,均着常服,赵小川是一袭玄色圆领袍,孟云卿是藕荷色对襟长衫,简约而不失威仪。
“诸位平身,请坐。”赵小川走到椭圆桌首位,却并未立即坐下,而是环视全场,“今日之会,非朝会,非廷议,乃为革新实务推进会。在座诸位,有朝廷重臣,有地方商贾,有码头力夫,有灶户盐民,有漕运管事。身份虽有别,但所言之事,皆关乎国计民生。朕希望,今日大家能畅所欲言,讲实情,说真话,提良策。会议纪要将公之于众,以示朝廷革新之诚,纳谏之明。”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而有力:“会议伊始,朕先定三条规矩:第一,发言需举手,由朕或范相点名,依次陈述,不得打断他人;第二,所言需有依据,可摆事实、列数据、举实例,空泛议论少提;第三,对事不对人,可争辩观点,不得人身攻讦。诸位可能遵守?”
众人齐声:“谨遵圣谕。”
“好,会议开始。”赵小川坐下,“首先,请扬州盐商行会代表,陈述你等对盐政革新试点之建言。”
周四海整了整衣冠,起身拱手,姿态恭敬但眼神锐利:“草民周四海,代扬州盐商行会,叩谢陛下赐此陈情之机。陛下锐意革新,草民等竭诚拥护。然盐政关乎东南民食国课,牵一发而动全身。故草民等联署建言,实出于稳妥周全之虑,绝无阻挠新政之意。”
他口才便给,将明月楼夜宴商定的几点“建言”娓娓道来,重点突出“保障现有盐户生计”、“借重地方熟悉情况”、“防止外来资本扰乱”等理由,言辞恳切,逻辑严密。最后道:“陛下,盐业经营,贵在稳字。若骤然大变,恐盐价波动,灶户失业,走私猖獗,反损朝廷盐课。故草民等恳请,革新宜缓不宜急,宜稳不宜躁。上述建言,皆是为朝廷计,为百姓计,万望陛下三思。”
言毕,周四海躬身一礼,姿态做得十足。旁听席上,周明达等人微微颔首,觉得这番陈情有理有节。
赵小川未置可否,看向张方平:“张卿,你主理盐政革新,有何回应?”
张方平起身,神色平静:“周先生所言,听起来确是为国为民。然本官在东南查案半载,所见所闻,与周先生所言,颇有出入。”
他拿起面前一册账本:“此乃扬州盐场过去三年盐引发售记录副本。根据记录,金满堂、周四海、赵虎、陈文远及另外两家,六户盐商,占扬州盐引发售总量七成二。而同期扬州盐课入库,仅占应课六成五。中间这一成七的差额,约合盐一百五十万石,价值近二百万贯,何在?”
周四海脸色微变:“张大人,盐引损耗、运输折损、灶户拖欠,皆属常事……”
“好一个常事。”张方平打断,又拿起另一册,“此乃寿王逆党在扬州盐铁司内应所录之‘分润簿’。簿上清晰记载,每年盐课差额中,有四成流入寿王府,三成被盐铁司、漕运司及相关官吏分润,剩余三成,由六大盐商以‘损耗’‘折损’名义吞没。周先生,这一百五十万石盐的‘常事’,便是这般‘损耗’掉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