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人沿堤岸往上游走,约三里后,找到一处隐蔽的河湾。这里河岸陡峭,背靠山崖,正是修建副堤的理想地点。
“就这儿。”李铁锤摊开图纸,“沈大人设计的‘双龙抢珠’堤——主堤在前,副堤在后,中间留缓冲带。就算主堤垮了,副堤也能顶上。”
他看向工匠们:“兄弟们,咱们得在二十天内,修起一道三里长的副堤。白天不能动工,只能夜里干。吃住都在山崖洞里,不能走漏风声。干不干?”
工匠们面面相觑。一个老工匠问:“李大人,咱们这么偷偷摸摸的,是为啥?”
“因为有人不想让堤修成。”李铁锤沉声道,“有人贪了修堤的钱,用劣料糊弄。咱们现在拆穿他们,他们会狗急跳墙,毁堤灭口。所以得瞒着,等汛期来了,再让他们现原形。”
老工匠懂了:“这是要抓大鱼啊!干!老汉我修了一辈子堤,最恨这种祸害百姓的杂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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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干!”
群情激奋。当夜,三百人就分成三班,轮流施工。山崖上凿洞居住,河滩上取石筑堤,一切都在夜色掩护下进行。
而郑州知府衙门里,知府大人正与几个商人把酒言欢。
“诸位放心,”知府醉眼朦胧,“李铁锤那愣头青,白天转了转,啥也没看出来。这会儿估计在驿馆睡大觉呢!”
一个胖商人谄笑:“还是大人高明!用沙石替青石,这一里堤就省下两千贯。三十里堤……嘿嘿,够咱们快活好几年了!”
“不过……”另一个瘦商人担忧,“桃花汛快来了,这堤要是垮了……”
“垮就垮呗。”知府满不在乎,“天灾人祸,谁能料到?到时候报个‘洪水超乎预计’,朝廷还能怪咱们?说不定还能再要笔修堤款,再捞一笔!”
众人哄笑。窗外,春雷隐隐,山雨欲来。
而在汴京皇宫,孟云卿将账册呈给赵小川后,又说了另一件事:“陛下,今日钱庄来了一位特殊客人——巴图尔。”
“巴图尔?”赵小川想起那个契丹老人,“他不是带族人去鄄州了么?”
“回来了。”孟云卿神色凝重,“他说……在鄄州重建时,挖出了一批古物,其中有些契丹文书。他看不懂,带来想请朝廷鉴定。但妾身看了,那些文书……似乎与太行山有关。”
赵小川眼神一凝:“太行山?”
“对。”孟云卿取出几页拓片,“这是拓下来的文字,妾身让鸿胪寺的通译看了,说是契丹文,记载着什么‘太后遗宝’‘龙兴之地’。”
赵小川接过拓片细看。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他当然不懂,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符号,却让他心中一动——狼头、弯刀、山形……似乎在哪见过。
他猛然想起,去岁查抄寿王府时,曾见过类似的图腾。难道……
“巴图尔现在何处?”
“安排在钱庄客房。他说,若朝廷需要,他愿带路去太行山寻宝。只求……”孟云卿顿了顿,“事成之后,朝廷能正式册封他的部落,给他们一块安居之地。”
赵小川沉默良久,缓缓道:“告诉他,朝廷对前朝遗宝没兴趣。但若他愿为大宋子民,朝廷自会安置。至于那些文书……先收着吧。”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太行山:“这宝藏是真是假,另说。但这时候冒出这种东西,太巧了。云卿,你觉不觉得,有人想用这宝藏,引咱们分心?”
孟云卿恍然:“陛下的意思是……黄河工程、钱庄挤兑、书院弹劾,再加上这宝藏,都是同一拨人搞的鬼?他们想用这么多事,让咱们顾此失彼?”
“对。”赵小川眼中闪过寒光,“所以咱们更要稳住。黄河那边,有李铁锤;钱庄这边,有你;书院那边,有赵言。至于这宝藏……”
他看向窗外夜色:“就让它继续埋着吧。等该挖的时候,自然有人会替咱们挖。”
夜风吹动殿内烛火,光影摇曳。远处的汴京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等待着什么。
而太行山深处的某个山谷里,几个黑衣人正围着篝火,低声密议:
“消息散出去了么?”
“散出去了。巴图尔那老东西果然上当,把拓片送去了汴京。”
“好。等朝廷派人来寻宝,咱们就……”说话者做了个抹喉的手势,“然后嫁祸给契丹残部,就说他们为夺宝袭杀官兵。届时朝廷震怒,边关紧张,谁还顾得上黄河工程、绩效改革?”
“妙计!只是……那宝藏毕竟是萧太后所留,真就这么毁了?”
“蠢货!宝藏是饵,钓的是大鱼。等事成了,天下都是咱们的,还在乎这点陪葬品?”
笑声在夜风中飘散,惊起几只夜鸟。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三月廿五,子时,郑州黄河边。
狂风裹挟着雨点,抽打在李铁锤脸上生疼。他站在临时搭起的雨棚下,手中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映着堤岸上忙碌的人影——三百工匠正拼命加固副堤的最后一段。
“李大人!”一个浑身泥泞的工匠踉跄跑来,“上游哨站急报!洪峰……洪峰提前到了!距此不到三十里!”
李铁锤心头一紧。按原测算,桃花汛洪峰本该在五日后到达,竟提前这么多!
“主堤那边如何?”他急问。
“刚去看过,沙石垒的假堤已经开始渗水,最多半个时辰……”工匠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李铁锤咬咬牙,看向身后三里长的副堤。这二十天来,他们夜以继日,用最好的青石、最严的工艺,硬是在山崖与河岸间筑起了这道屏障。可毕竟时间太紧,最后这一段,才刚垒起基础。
“传令!”他嘶声喊道,“所有人撤到副堤后!带上工具,能带的都带上!快!”
工匠们闻言,扛起铁锤、绳索、木桩,往副堤后撤。雨越下越大,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浊浪拍打着脆弱的沙石主堤,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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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到安全地带后,李铁锤清点人数,心一沉——少了七个。
“王大锤呢?赵老栓呢?”他急问。
一个年轻工匠哭道:“王大锤说他去拿那袋‘神泥’(水泥),那是沈大人新研制的,说掺了能坚固十倍……”
话音未落,主堤方向传来轰然巨响!如天崩地裂,三里长的沙石堤坝在洪峰冲击下,像纸糊般溃散!浊黄的河水如千军万马奔腾而出,瞬间淹没河滩,直扑副堤!
“趴下!抓紧!”李铁锤暴喝。
洪水撞上青石副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副堤剧烈摇晃,但终究……稳住了!坚固的青石结构顶住了第一波冲击。
“顶住了!顶住了!”工匠们欢呼。
但李铁锤脸色依然凝重。他盯着副堤最薄弱的那段——基础不稳,在洪水冲刷下,石块正一块块松动脱落。照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时辰,这段必垮!
“大人!”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工匠忽然指着下游,“看!有人!”
李铁锤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溃堤处的水面上,七个身影正抱着一根巨木,在洪水中沉浮——正是王大锤他们!每人背上还绑着个麻袋,显然就是那“神泥”。
“疯了!不要命了!”李铁锤眼睛红了,“放绳索!救他们!”
可洪水太急,绳索根本抛不到那么远。眼看七人就要被冲走,那个叫赵鹰的契丹少年忽然站出来——他是李铁锤从书院借来的“特殊人才”,因擅长驯鹰,被派来担任了望。
“大人!让我试试!”赵鹰从怀中取出一只猎鹰,快速在鹰腿上绑了根细绳,绳尾连着更粗的绳索。他吹了声口哨,猎鹰冲天而起,在暴雨中盘旋一圈,竟精准地飞到王大锤头顶,将细绳投下!
“抓住绳子!”赵鹰大喊。
王大锤在水中奋力抓住细绳。岸上众人合力拉扯,细绳带动粗绳,粗绳又带动更粗的绳索——竟真的将七人一点点拉向岸边!
半柱香后,七人获救。王大锤吐着水,却咧嘴笑了:“大人……神泥……保住了……”
李铁锤看着那七袋湿透的水泥,又看看七个浑身是伤的工匠,眼眶发热:“你们……你们这群傻子!”
“不傻。”老工匠赵老栓喘着气,“这段堤要是垮了,下游郑州城五万百姓……都得淹。咱们累死累活二十天,不就是为了今天?”
李铁锤重重点头,转身看向那段摇摇欲坠的堤基:“现在有了神泥,怎么用?”
王大锤挣扎起身:“掺砂石,用水和了,抹在石缝里。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但……得有人下水去抹。”
雨夜,洪水,下水抹水泥——这是九死一生!
沉默中,赵老栓第一个站起来:“我下。我修了一辈子堤,闭着眼都能抹匀。”
“我也下!”
“算我一个!”
转眼站出二十余人。李铁锤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工匠,深吸一口气:“好!但记住——绳子拴腰上,一刻钟一换人,不许逞强!赵鹰,让你那鹰在上空盯着,哪里有险情,及时示警!”
“是!”
一场与洪水的生死搏斗开始了。工匠们腰系绳索,在齐胸深的洪水中,将水泥一把把抹在松动的石缝上。雨水、汗水、洪水混在一起,每个人都成了泥人。
一个年轻工匠体力不支,被洪水冲倒,幸亏绳索拉住。岸上人拼命拉扯,将他拖回。
“换人!”李铁锤亲自下水。
子时三刻,雨势渐小。当最后一捧水泥抹上石缝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洪峰过去了。
副堤稳稳立在晨曦中,青石墙面沾满泥浆,却岿然不动。堤后,郑州城的轮廓清晰可见,炊烟袅袅升起——五万百姓,安然无恙。
李铁锤瘫坐在泥地里,看着溃不成军的主堤废墟,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赢了……咱们赢了……”
工匠们互相搀扶着,虽浑身是伤,却个个眼中放光。他们守住了堤,更守住了良心。
而此刻的郑州知府衙门,却是另一番景象。
知府大人昨夜喝得烂醉,今早被师爷摇醒时,还迷迷糊糊:“怎么了?大清早的……”
“大人!不好了!堤……堤垮了!”
知府一个激灵坐起:“什么?哪段堤?”
“就咱们修的那段!全垮了!但……”师爷脸色古怪,“但后面不知何时,又冒出一道新堤,把洪水挡住了。”
知府懵了。新堤?哪来的新堤?
他匆忙赶到河边时,看到的场景让他双腿发软——沙石主堤已荡然无存,但一道青石副堤巍然屹立。堤上,李铁锤和三百工匠或坐或卧,虽狼狈不堪,却无一人伤亡。
更让他恐惧的是,堤岸上不知何时来了数千百姓,正对着李铁锤等人跪拜:“青天大老爷!救了咱们全城啊!”
“这……这……”知府冷汗涔涔。他忽然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局——李铁锤早就知道主堤有问题,暗中修了副堤。现在主堤垮了,副堤成了,功劳是李铁锤的,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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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大人来得正好。”李铁锤站起身,冷冷看着他,“本官正想问问,这主堤用的什么石料?为何一冲就垮?还有——”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簿,“这是从石料商那里搜出的账本,记录着每方石料的真实价格,与工部拨款差价两万贯。这笔钱,进了谁的腰包?”
知府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三月廿五,同一日,汴京凤鸣钱庄。
辰时刚开门,门外已排起长龙。但与往日不同,今日排队的人个个神色焦虑,手里攥着的不是存折,而是取款凭条。
“我要取钱!全取!”
“我也是!快!”
“听说黄河决堤了,钱庄的钱都填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