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肃然:“臣(草民)领旨!”
出宫时,天色已晚。四人站在宫门外,看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心中沉甸甸的。
孙老实先开口:“钱庄在西北没有分号,调粮需现银。老夫打算……亲自去一趟。”
“太危险。”李铁锤摇头,“西北正乱,你一个商人……”
“正因为乱,才要去。”孙老实道,“钱庄的信誉,是在江南水患中立起来的。这次旱灾,是挑战,也是机会——若钱庄能在西北救灾中立住,往后推广,再无阻力。”
薛婉儿道:“绩效司派三人随行,一监察钱粮发放,二记录救灾过程,三评估地方官吏表现。这次……我要亲自去。”
沈括看向李铁锤:“李兄,咱们也去吧。你那套工程管理,我那套技术改良,纸上谈兵没用,得实地检验。”
李铁锤重重点头:“好!一起去!”
秋风吹过宫墙,带着凉意。四人相视而笑,各自回去准备。
这一夜,汴京城的许多衙门,灯火通明。
同一夜,郑府书房。
郑清源看着西北急报的抄本,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对坐在阴影中的几个人道:“机会来了。”
“郑公是指……”
“旱灾、饥荒、流民——这是上天送给咱们的大礼。”郑清源缓缓道,“新政不是标榜‘惠民’吗?看他们这次怎么惠!粮食就那么多,给了西北,其他地方就要饿肚子。加税征粮,百姓必怨。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
一个中年文士道:“郑公,西北那边,咱们的人已经动了。陇州知州是咱们的门生,他已经按您的意思,暂缓开仓——说是要‘清查账目,防贪墨’。等流民闹起来,就是朝廷救灾不力。”
“好。”郑清源点头,“但记住——别闹出人命。咱们要的是民怨,不是民变。真闹大了,朝廷派兵镇压,反倒成全了他们的‘剿抚之功’。”
又一人道:“钱庄那边,刘万金已经动手了。成都分号撑不过月底。只要钱庄倒一家,信誉全垮,其他分号不攻自破。”
“书院呢?”郑清源问。
“御史台杜纯已经上本,要求彻查书院教材。国子监几位博士也联名上书,说书院‘败坏士风’。只要陛下迫于压力,下令整改,书院的气焰就打了。”
郑清源满意地捋须:“三管齐下——西北乱其民生,钱庄毁其信誉,书院挫其士气。等新政漏洞百出、民怨沸腾时,咱们再联名上书,请‘暂停新政,以安民心’。到时候,陛下想不答应都难。”
众人点头。烛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鬼魅。
窗外传来更鼓声。郑清源起身:“都去吧。记住——低调行事,一击必中。”
众人悄然散去。书房里只剩郑清源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残月,喃喃道:“郑清臣啊郑清臣,你太急了……改革这种事,要慢火熬。熬到火候,自然就烂了。”
他笑了,笑容在月光下,阴冷如霜。
而此刻的皇城司,曾孝宽正看着几份密报——郑府的夜会、陇州知州的拖延、成都商战的升级、御史台的动向……
他提笔写了一份简报,封入漆盒,对干办道:“送进宫,直呈陛下。”
干办迟疑:“大人,不阻止吗?”
“阻止什么?”曾孝宽淡淡道,“让他们跳。跳得越高,罪证越足。”他看向西北方向,“只是……苦了百姓。”
但改革之路,从来不是坦途。有些代价,不得不付。
只盼这代价,值得。
九月初五,陇州城西门外。
烈日炙烤着干裂的黄土地,龟裂的缝隙如蛛网蔓延至天际。城墙下,黑压压的人群聚集着——足有三四千人。他们大多是附近庄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混着绝望与焦躁。
“开仓放粮!”一个赤膊汉子捶打城门,“三个月没下雨了!麦子全死了!官府再不开仓,我们都得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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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仓!开仓!”人群应和着,声音嘶哑如鸦。
城门紧闭。城楼上,陇州知州陈士廉冷眼看着下方。他四十出头,白面微须,是郑清源的门生。此刻他心中盘算的,不是如何救灾,而是如何让这场灾,烧得更旺些。
“大人,”通判小心提醒,“按朝廷旨意,该开常平仓了……”
“急什么?”陈士廉淡淡道,“常平仓的账目还没厘清。去年修缮仓廪,耗银三千两,账上却对不上。若仓促开仓,粮食少了,谁负责?”
“可百姓……”
“百姓懂什么?”陈士廉打断他,“他们闹,是因为饿。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等他们真闹起来,朝廷才会知道,西北旱情有多严重,地方官有多难做。”
通判欲言又止,最终低头退下。
城下,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走到人群前,对着城楼跪倒:“陈大人!老朽是城西李家庄的里正,村里三百多口人,已经三天没米下锅了!求大人开恩,哪怕先发些陈粮……”
陈士廉俯身:“老人家,不是本官不开仓。朝廷有法度,开仓需核对账目、清点存粮、拟定章程。这些都要时间。”
“可人等得,肚子等不得啊!”
“那你们去挖野菜,去剥树皮。”陈士廉的声音没有起伏,“往年灾荒,不都这么过来的?”
这话如冷水浇进油锅。人群炸了:
“野菜早挖光了!”
“树皮都剥完了!”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
那赤膊汉子眼睛通红,突然抱起一块石头:“砸门!砸开城门,我们自己取粮!”
“对!砸门!”
人群涌动,石头如雨点般砸向城门。守城兵卒紧张地举起弓弩,箭簇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三匹快马从官道驰来,为首的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正是李铁柱。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书院的学生——一个叫王石头,农家子出身;一个叫周明理,商贾子弟。
“住手!”李铁柱勒马高喊,“都住手!”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止惊住,暂时安静下来。李铁柱滚鞍下马,走到那白发老者面前,将他扶起:“老人家,我是汴京皇家书院派来的,奉旨协助抗旱。朝廷的赈灾粮已在路上,大家稍安勿躁。”
“汴京来的?”老者浑浊的眼睛亮起一丝希望,“真的……有粮?”
“有。”李铁柱斩钉截铁,“不仅赈灾粮,还有打井队、工程队,正在路上。陛下说了,西北旱情,朝廷绝不会不管!”
他转向人群,提高声音:“乡亲们!砸城门是造反,要杀头的!大家信我一次——三日内,若没有粮食运到,我李铁柱第一个砸这城门!”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人群面面相觑,那赤膊汉子放下石头:“你说话算数?”
“算数。”李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这是皇家书院的凭证。我若食言,你们拿这牌子去汴京告我!”
人群渐渐平息。李铁柱松了口气,对王石头低声道:“石头,你带几个人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水源。明理,你统计一下人数,按户登记——等粮食到了,按户发放,防止冒领。”
两个年轻人应声去了。李铁柱抬头看向城楼,正好对上陈士廉的目光。
陈士廉皮笑肉不笑:“李教习?久仰。不过抗旱救灾,是地方政务。书院……似乎无权干涉吧?”
李铁柱不卑不亢:“陈大人,书院奉旨协助。这是陛下的手谕。”他掏出一份公文,“陛下命书院师生,以‘实务实习’之名,参与西北抗旱。工部、户部、绩效司的人随后就到。”
陈士廉脸色微变,接过公文细看,果然是御笔朱批。他心中暗骂郑清源消息不灵——不是说朝廷只会派几个文官来做样子吗?怎么连书院的人都来了?
“既然有旨意,本官自当配合。”他挤出一丝笑,“李教习需要什么?”
“第一,开仓放粮,先解燃眉之急。”李铁柱直视他,“第二,召集城中富户,劝捐粮食。第三,组织青壮,配合打井队挖井开渠。”
陈士廉沉吟:“开仓可以,但需按章程……”
“陈大人,”李铁柱打断,“绩效司的薛主事已在路上。她到了,会核查所有账目。若账目清楚,自然按章程;若不清楚——”他顿了顿,“陛下最恨的,就是灾荒中贪墨钱粮之人。”
这话如针,刺得陈士廉心头一紧。他强笑道:“李教习说笑了。本官这就去安排开仓。”
当日下午,陇州常平仓终于打开。粮食不多,每人只能领三升陈米,但总比没有强。领粮的队伍排成长龙,李铁柱亲自监督发放,王石头和周明理在一旁登记。
“李大伯,您家五口人,领一斗五升。”
“张婶,您家三口,九升。”
“孩子别挤,都有,都有……”
夕阳西下时,大部分人都领到了粮食。那白发老者捧着米袋,老泪纵横:“有救了……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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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膊汉子走到李铁柱面前,扑通跪下:“李大哥,白日是我冲动,差点酿成大祸。您不记恨,还帮我们要粮……我赵大牛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李铁柱扶起他:“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要真想谢我,明天带人去挖井——光靠赈济不行,得找到水,才能活命。”
“挖井!我带头!”
人群散去后,李铁柱站在城门口,看着渐暗的天色。王石头走过来:“先生,陈知州答应明日召集富户劝捐,但态度敷衍,怕是难成。”
“我知道。”李铁柱叹口气,“但饭要一口口吃。先把眼前这关过了,等薛主事到了,再收拾这些蛀虫。”
周明理捧着登记册:“今日登记了一千二百户,约五千人。按每人每日半升米算,常平仓的存粮,最多撑十天。”
“十天……”李铁柱望向东方,“应该够了。”
远方,暮色四合。而更远的汴京,另一场危机正在发酵。
九月初六,御史台。
杜纯坐在公廨内,面前摊着那本《农工算学基础》。他已经看了三天,越看越气——不是气内容荒谬,而是气自己竟找不出“荒谬”之处。
这些题目,从测算田亩到核算工料,从规划工期到评估效益,每一题都逻辑严谨,数据详实。甚至有几道题,让他这宦海沉浮二十年的老臣,看了都暗暗点头。
比如那道“县衙修桥题”:已知河宽十丈,需建石拱桥,石料从三十里外采运,工匠日酬……最后问“若拨银五千贯,如何安排工期物料,并防贪墨”。
这题不仅考算术,还考管理、考廉政。答得好的人,将来为官,至少不会是个糊涂官。
可正因如此,杜纯更觉不安。圣人之学,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重的是德行、是气节、是经义。而这些实务之术,教人斤斤计较,锱铢必较,长此以往,士风岂不堕落?
正烦躁时,门外传来喧哗。
“让我进去!我要见杜中丞!”
“副山长,中丞正在办公……”
“办公?办什么公?办倒行逆施的公吗?!”
门被推开,赵言闯了进来。他今日没穿官服,只一身青布长衫,眼圈发黑,显然没睡好。
杜纯皱眉:“赵副山长,擅闯御史台,该当何罪?”
“杜中丞扣押书院教材,又该当何罪?”赵言毫不示弱,“那教材是沈侍郎领衔编的,陛下亲自过目的!您说扣就扣,连个说法都没有,这是哪家的法度?”
“本官正在审查。”
“审查什么?审查它是不是‘圣学’?”赵言走到案前,拿起教材,“杜中丞,我问您——若您是县令,辖内要修堤坝,工部拨银一万贯。您不懂土方计算,不懂物料核价,下面的人报多少您批多少。结果堤修了一半,钱花光了,堤还没合拢。洪水来了,淹了三个乡,死伤数百。这时候,您是拿着《论语》去跟百姓说‘节哀顺变’,还是该后悔当初没学这些‘匠作之术’?”
杜纯语塞。
“我再问您,”赵言翻开一页,“这道‘青苗贷款核算题’,农户借粮种,秋后加息归还。若您不懂算息,任由胥吏乱定利率,轻则百姓负担加重,重则逼民为盗。到时候,您是捧着《孟子》去跟盗匪讲‘仁者爱人’,还是该反省自己为何管不好一本账?”
“赵言!你放肆!”
“我是放肆!”赵言声音颤抖,“可我更怕——怕将来大宋的官,都是只会空谈道德、不懂实务的书呆子!怕他们治河河崩,理财财空,断案案冤!怕百姓受苦时,他们只会说‘此乃天命’!”
公廨内静得可怕。几个跟进来的御史面面相觑,竟无人敢出声。
杜纯看着赵言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这憨王以前是个什么样?是先帝口中“憨直可爱”的幼子,是朝臣眼中“不问政事”的闲王。可如今,他为了几本教材,敢闯御史台,敢当面驳斥二品大员。
是什么改变了他?
是书院,是那些“不务正业”的课程,是那些匠户、商贾出身的师生。
良久,杜纯缓缓道:“教材……本官会重新审阅。若果真无违圣道,自当发还。”
赵言松了口气,拱手:“谢中丞。”
“但是,”杜纯话锋一转,“书院的教学,仍需以经义为本。实务可学,但不能本末倒置。”
“学生明白。”赵言这次没有争辩,“书院课程,经义占六成,实务占四成。我们教的,不是取代圣学,而是补充圣学——让圣学落到实处,让仁义不止于空谈。”
这话说得诚恳。杜纯脸色稍霁,挥挥手:“去吧。”
赵言退出公廨。门外廊下,几个年轻御史低声议论:
“副山长说得其实在理……”
“我爹在工部,常说地方官不懂工程,被匠头糊弄……”
“可咱们读圣贤书,难道就为了学算账?”
赵言走过他们身边,忽然停步:“诸位,我问个问题——若你们将来外放为官,辖内发生疫病。你们是焚香祷告,祈求上天怜悯;还是组织郎中,隔离病患,消毒水源,调配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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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愣。
“前者是德行,后者是实务。”赵言道,“德行让人敬重,实务才能救命。我书院要教的,是既敬重德行,又能救命的人。”
说完,他大步离去。
阳光照在御史台的青石板上,斑驳如画。那几个年轻御史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同一日,成都府西市。
凤鸣钱庄门口排起了长龙——这次是取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