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一个锦衣少年走上前,身后跟着几个家仆,抬着两口大箱子。少年仰着头,语气倨傲:“谁是管事的?本公子来报到。”
赵言皱眉:“你是……”
“我爹是淮南转运使,我姑父是户部郎中。”少年道,“给我安排最好的宿舍,要单间。还有,我不上工坊课,那种粗活,不是本公子该干的。”
周围的新生都看过来,眼神各异。有羡慕的,有不屑的,有好奇的。
赵言还没说话,旁边一个粗布衣服的少年忍不住了:“工坊课是书院必修,凭什么你不去?”
锦衣少年瞥他一眼:“你谁啊?”
“我叫陈铁牛,家里打铁的。”粗布少年挺胸,“工坊课怎么了?我爹说,手艺人不比读书人低贱!”
“哈!打铁的也来书院?”锦衣少年嗤笑,“这是读书的地方,不是收工匠的地方!”
眼看要吵起来,赵言喝道:“都住口!”
他走到锦衣少年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周文俊。”
“周文俊,书院规矩:所有学生一视同仁,没有特权。宿舍按报名顺序分配,课程必须全部修完。若不能接受,现在就可以走。”
周文俊瞪眼:“你、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我知道。”赵言平静道,“但在这儿,你只是个学生。想留下,守规矩;不想守,请便。”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周文俊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但看着赵言严肃的面容,终究没敢说出口,悻悻地让家仆抬着箱子进去了。
王大壮小声对赵言道:“副山长,这种公子哥儿,以后怕是麻烦。”
“麻烦也得教。”赵言道,“书院的任务,不只是教寒门子弟,也要教世家子弟——教他们放下身段,学会实务。若是只收听话的,书院的意义就少了一半。”
他看向那些新生:“大壮,你带他们去办手续,安排宿舍。记住,寒门世家混住,每组都要有不同出身的人。”
“明白!”
手续办了一上午。六十个新生,三十个寒门,三十个世家,分成了十个组。每组六人,有农家子,有商户子,有官宦子弟。开始气氛尴尬,但在王大壮的引导下,渐渐开始交流。
午膳时,食堂里热闹非凡。新生们端着饭碗,三五成群坐着。周文俊本想自己一桌,但王大壮硬拉着他坐到陈铁牛那桌。
“你、你干什么!”周文俊挣扎。
“吃饭。”王大壮把他按在凳子上,“书院规矩,同组的人要一起吃饭,增进了解。”
桌上除了陈铁牛,还有个瘦弱的书生、一个黝黑的农家子、一个机灵的商户子。
陈铁牛扒着饭,含糊道:“周公子,听说你爹是转运使?那肯定懂算账吧?下午算术课,教教我们呗。”
周文俊一愣:“算、算账?”
“对啊,书院要学实务算学,可难了。”商户子接口,“我爹开布庄,我从小看账,都觉得难。你们官宦人家,肯定更懂。”
几个寒门子弟都看过来,眼神里是真切的请教。周文俊忽然觉得,那股倨傲劲儿,有些使不出来了。
他干咳一声:“算账……我倒是学过一些。”
“那太好了!”瘦弱书生眼睛亮了,“我娘说,学好算账,将来当个账房先生,就能养活家了。”
这话说得朴实。周文俊从小到大,身边的人谈的都是功名、官位、家族,从没听过“养活家”这样的理由。他怔了怔,低头扒了口饭。
饭很粗,菜很简单,但不知为何,他觉得……没那么难吃了。
下午,沈括亲自给新生上第一堂课。他站在讲台上,没有讲经义,而是挂起一幅黄河图。
“今日讲治河。”他指着图,“这是黄河郑州段,去年溃堤,淹了三县。为什么溃堤?因为堤坝偷工减料。为什么偷工减料?因为监工不懂工程,被奸商糊弄。”
他看向学生们:“你们将来若为官,可能要去治河。那时候,是背一段《禹贡》就能把堤修好,还是要懂土方、懂材料、懂水文?”
新生们沉默。沈括继续:“书院要教的,就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你们可能觉得,学这些‘辱没斯文’。但我要告诉你们——”
他提高声音:“圣人说‘民为贵’,不是空话。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住安屋,就是最大的‘贵’。而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光靠道德教化不够,要靠实务,靠本事。”
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透出,照在书院操场上。那里,上一届的学生正在上工坊课,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锯木声,隐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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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俊坐在窗边,看着那些师兄们满手油污却专注的神情,第一次觉得,也许……这里真的不一样。
放学时,陈铁牛追上他:“周公子,明天工坊课,咱们一组吧?我教你打铁,你教我算账,怎么样?”
周文俊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夕阳西下,书院钟声响起。新生们三三两两走出学堂,有说有笑。寒门与世家的隔阂,在第一天的碰撞中,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赵言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泛起笑意。
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腊月十五,子时三刻。
陇州城外水利会仓库,突然腾起冲天火光。火势来得极猛,西北风一吹,瞬间吞没了三间连排的土坯房——那是存放账册、工具和部分赈灾粮的仓库。
“走水了!走水了!”
守夜的王石头嘶声大喊,抄起铜锣猛敲。铛铛铛的锣声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极远,惊醒了睡在附近工棚里的工匠和吏员。
郑知文被锣声惊醒时,屋里已映得通红。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户——只见东北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账本!”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往外冲。
屋外寒风刺骨,积雪未化,冻土硌得脚底生疼。郑知文跑到仓库时,火已烧穿了屋顶,烈焰舔舐着房梁,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几十个闻讯赶来的人正在救火,提桶的、端盆的、用铁锹铲雪盖火的,乱成一团。
“别光顾着救房!抢东西!”李铁柱的吼声压过了嘈杂,“账本!工具!能抢什么抢什么!”
几个年轻工匠要往火里冲,被李铁柱一把拽住:“找死吗?用湿布捂口鼻!两人一组,进去十息必须出来!”
郑知文冲到李铁柱身边:“李先生,账房在哪间?”
“东头那间!但火太大了……”李铁柱话音未落,郑知文已抢过一桶水浇透全身,抓起一块湿布捂住口鼻,冲进了火场。
“郑公子!”王石头惊叫。
火场内热浪逼人,浓烟刺眼。郑知文眯着眼,凭着记忆摸向东头。账房的木门已烧得变形,他用力踹开,屋内景象让他心头一沉——存放账本的木架已经着火,火焰正吞噬着那些装订好的册子。
那是水利会三个月的心血!三村出工记录、工料开支明细、赈灾粮发放账目……全在里面!若烧了,不仅无法向朝廷交代,更无法向百姓交代!
郑知文脱下湿透的外袍,扑打着木架上的火。火星四溅,烫得他手背起了泡,但他顾不上了。眼看火势越扑越大,他心一横,用外袍裹住最上层的几本账册,抱在怀里就往回冲。
房梁在头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根燃烧的木椽掉下来,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火星溅了一身。郑知文踉跄几步,冲出门外。
“出来了!”王石头接住他,扑灭他身上的火星。
郑知文怀里死死抱着那几本账册,直到确认安全了才松开。册子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但大部分完好。
“还有……还有……”他喘着粗气,又要往里冲。
“够了!”李铁柱按住他,“人比账本重要!你受伤了!”
郑知文这才感觉到肩膀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棉袄被烧穿了个洞,皮肉烫伤了一大片。脚底也磨破了,在雪地上留下几个血脚印。
但他摇头:“不行……粮食账还没抢出来……那是百姓的命……”
正说着,仓库西头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房顶塌了。火势骤然增大,热浪逼得救火的人连连后退。
完了。郑知文心头一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女官——薛婉儿!她刚从秦州赶回,听说起火,连夜驰援。
“让开!”薛婉儿勒马高喊,“所有人退后五十步!把雪堆到上风口!”
她指挥骑兵分成三队:一队继续从远处提水,一队用马匹拖来积雪,堆在火场西北方向——那里是上风口,可以阻止火势蔓延到其他建筑;最后一队用浸湿的毛毯,扑打飞溅的火星。
专业的救援让混乱的场面很快得到控制。虽然仓库保不住了,但火势被限制在三间房的范围内,没有蔓延。
寅时初,火终于灭了。三间土坯房烧得只剩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混合着雪水的湿气,呛得人直咳嗽。
薛婉儿走到废墟前,脸色铁青:“损失如何?”
李铁柱低声道:“粮食损失约五十石,工具损失三成,账册……”他看向郑知文。
郑知文抱着那几本抢出来的账册,跪在地上:“学生只抢出总账和三号井的明细,其他的……烧了。”
薛婉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人呢?伤亡如何?”
“三个工匠轻伤,郑公子伤得重些。”王石头道,“已经去请郎中了。”
薛婉儿这才注意到郑知文——这个汴京来的世家子,此刻狼狈不堪:头发烧焦了一绺,脸上沾满烟灰,棉袄破烂,肩膀和脚底的伤还在渗血。但他怀里紧紧抱着账册,像是抱着什么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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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薛婉儿一时不知说什么。
郑知文抬头,眼神里满是自责:“薛主事,学生无能……若早点发现,若反应再快些……”
“不怪你。”薛婉儿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火是怎么起的?”
李铁柱沉声道:“我检查过了,起火点在粮仓和账房之间,像是有人同时点了两处。而且……”他从废墟里捡起一块烧黑的布片,“这是油布的残片。有人浇了火油。”
纵火!这是所有人心里冒出的念头。
薛婉儿眼神一冷:“王石头,昨夜谁当值?”
“是赵四和李五。”王石头道,“但他们说子时前后巡查时一切正常,丑时三刻发现起火。中间这一个半时辰……”
“这一个半时辰,够做很多事了。”薛婉儿起身,“传令:水利会所有人,从现在起不得擅自离开。等天亮,一个一个问话。”
她又看向郑知文:“郑公子,你先去治伤。账册的事……能抢出这些,已经是大功。”
郑知文摇头:“学生想帮忙查案。”
“你伤成这样……”
“皮外伤,不碍事。”郑知文坚持,“账册是学生管的,烧了,学生有责任查清楚。”
薛婉儿看着他倔强的眼神,最终点头:“好。李教习,你带人清理废墟,看看还有什么线索。郑公子,你跟我来。”
她领着郑知文走到一处避风的工棚,郎中已经等在那里。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郑知文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公子忍着点,这烧伤最怕感染。”郎中边包扎边说,“好在天冷,伤口不容易化脓。但这一个月,肩膀不能用力,脚也不能多走。”
包扎完,郑知文穿上王石头找来的干净棉袄——是粗布的,打着补丁,但厚实暖和。
薛婉儿坐在他对面,递过一碗热姜汤:“喝点,驱寒。”
郑知文接过,小口喝着。姜汤很辣,但喝下去浑身暖了起来。
“薛主事,”他放下碗,“学生觉得……这火不简单。”
“怎么说?”
“仓库位置偏僻,又是寒冬,若不是故意纵火,很难烧得这么猛这么快。”郑知文分析,“而且,为什么偏偏烧粮仓和账房?工具房那边火势反而小。纵火的人,像是知道什么重要。”
薛婉儿点头:“我也这么想。粮仓烧了,百姓会恐慌——以为赈灾粮没了;账册烧了,水利会的收支就说不清,容易引起猜忌。这是要动摇水利会的根基。”
“会是谁干的?”郑知文问,“寿王余党?还是……”
“都有可能。”薛婉儿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西北抗旱是新政的标杆,很多人盯着。我们做得越好,就越有人想让我们垮。”
她顿了顿:“郑公子,你怕吗?”
郑知文沉默片刻,摇头:“不怕。只是……觉得可惜。那些账册,是李先生他们一笔一笔记下来的,是三村百姓一锹一镐干出来的。就这么烧了……”
“烧了可以重记。”薛婉儿道,“只要人在,只要心齐,就能从头再来。怕的是人心散了,那才是真完了。”
正说着,王石头匆匆进来:“薛主事,查到了!赵四说,丑时前后,他看到有黑影往北边山里跑了。他追了一段,但天黑雪深,没追上。”
“几个人?”
“两三个,身形矫健,像是练家子。”
薛婉儿眼中寒光一闪:“传令:通知陇州府衙,封锁北边山口。另外,让三村里正过来,我有话说。”
天亮时,三村的百姓都知道了仓库被烧的事。恐慌开始蔓延——粮仓烧了,明年春耕的种子怎么办?账册烧了,之前出工的工分还算不算数?
王老汉、李老四、刘老三三位里正赶到时,薛婉儿正站在废墟前,身后站着李铁柱和郑知文。
“三位,”薛婉儿开门见山,“仓库被烧,是有人故意纵火。目的就是要让水利会垮掉,让三村再回到争水械斗的日子。”
三位里正面面相觑。
“薛主事,”王老汉颤声问,“那粮……”
“粮烧了五十石,还剩三百石在别的仓库,春耕种子够。”薛婉儿道,“账册烧了大部分,但总账和关键明细还在。郑公子冒死抢出来的。”
她指向郑知文。众人这才注意到这个汴京来的公子哥儿,一身粗布棉袄,肩膀包扎着,站得笔直。
“现在,”薛婉儿提高声音,“我要问三位一句话——水利会,还办不办?”
三位里正沉默了。李老四先开口:“办!为什么不办?渠修好了,水引来了,好日子刚开头,不能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