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春耕

“必须走。”孙老实语气坚决,“钱庄要发展,不能只靠我一个人。你细心,又肯学,是接班的好材料。宋玉忠厚,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你们俩配合,钱庄才能长久。”

他看着两个年轻人:“记住,钱庄做的是信誉生意。信誉在,钱庄在;信誉倒了,钱庄就倒了。只要你们守住‘诚信’二字,就算我没了,钱庄也能活下去。”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已是亥时。

孙老实摆摆手:“都去睡吧。明天还要忙。”

两人退下后,孙老实独坐账房。油灯跳跃,在账本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翻开最新的账册,上面记录着监督会成立后的第一笔存款——是个卖炊饼的老婆婆,存了三百文,说是“棺材本,放这儿踏实”。

三百文,对钱庄来说微不足道。但这份信任,重如泰山。

孙老实提笔,在账册旁注了一行小字:“百姓信任,不可辜负。”

然后吹熄灯,走出账房。

夜空繁星点点,西市街道寂静无声。但孙老实知道,这寂静下,暗流仍在涌动。

这场商战,远未结束。

二月初二,龙抬头。

皇家书院操场上,六十名新生列队整齐。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学服,虽显稚嫩,但眼神明亮。今天是大考前的最后一次实训——分组完成一个小型水利工程模型。

赵言站在台上,声音洪亮:“今日考题:以小组为单位,设计并制作一个分水闸模型。要求:一能调节水量,二能防止倒流,三要结构稳固。材料自选,工具自取,时限两个时辰。开始!”

一声令下,十个小组迅速行动。锯木头的、刨板的、凿榫眼的、画图纸的……操场上一片忙碌。

周文俊这组,陈铁牛负责木工,李文负责算尺寸,张石头负责组装,周文俊自己则负责设计和协调。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这个由世家子和寒门子混编的小组,已经配合默契。

“周公子,这个榫眼开在这里行吗?”陈铁牛问。

“再往左半寸。”周文俊看着图纸,“这样受力更均匀。”

“李文,水量计算出来了吗?”

“算好了。”李文拨着算盘,“按您设计的闸口宽度,每开一寸,流量增加……”

周文俊听着,不时点头或提出修改。他发现,自己竟然很喜欢这种感觉——把书本上的知识,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那个曾经觉得“粗鄙”的工坊课,现在成了他最喜欢的课程。

不远处,钱多益那组却遇到了麻烦。他们组全是世家子弟,谁也不服谁,吵得不可开交。

“该听我的!我爹是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了不起?我祖父还是户部尚书呢!”

“都别吵了!时间快到了!”

眼看要完不成,王大壮走过去:“诸位同窗,要不要帮忙?”

钱多益脸一红:“谁、谁要你帮!”

“不是帮你们做,是教你们怎么做。”王大壮憨厚地笑,“副山长说了,同窗要互相帮助。你们看,周公子那组就配合得很好。”

钱多益看向周文俊那组——六个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模型已初见雏形。他咬了咬牙,终于低头:“那……那你说怎么弄?”

王大壮挽起袖子:“先定个主事的。你们组谁图纸画得好?”

“我。”

“谁算数好?”

“我。”

“那好,你负责设计,你负责计算,其他人听安排。”王大壮道,“记住,做工程不是比谁家世好,是比谁做得好。”

在他的调解下,钱多益那组总算动起来了。虽然手忙脚乱,但至少有了方向。

两个时辰后,十个模型摆在评判台上。沈括带着几个工部匠师一一检查。

“这个不错,闸口设计巧妙,用料扎实。”沈括指着一个模型,“哪个组的?”

周文俊出列:“学生组的。”

“好!”沈括赞道,“结构合理,计算准确。可评优。”

接着又评了几个,有良有中。最后轮到钱多益那组——模型粗糙,但居然能用。

“这个……”沈括看了看,“虽然简陋,但基本功能都有。尤其难得的是,你们组开始吵得厉害,后来能合作完成,这是进步。评良吧。”

钱多益愣了,他本以为会是不及格。

沈括走到台前,看着所有学生:“今日考的不是模型做得多精美,是考合作,考学以致用。你们将来为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的出身寒门,有的来自世家,有的脾气倔,有的性子软。怎么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把事办好,这才是真本事。”

他顿了顿:“书院教实务,不只是教手艺,更是教这种本事——怎么与人合作,怎么解决问题,怎么把想法变成现实。这些,比背熟四书五经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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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静静听着。周文俊心中触动,他想起父亲那晚烧掉信件的决绝,想起自己这一个月的变化……

放学后,周文俊找到赵言:“副山长,学生……想加入书院‘实务宣讲团’。”

赵言一愣:“宣讲团?”

“就是您上次说的,把书院教的编成小册子,去市井、去乡间讲给百姓听。”周文俊道,“学生想……尽一份力。”

赵言看着他,笑了:“好。不过宣讲团要考核的,不光要懂实务,还要能把复杂的道理讲简单。你准备准备,三天后试讲。”

“学生一定努力!”

周文俊离开后,王大壮走过来:“副山长,周公子变化真大。”

“是啊。”赵言望着周文俊的背影,“这就是书院的意义——不是改变出身,是改变想法。当世家子弟开始理解百姓疾苦,当寒门子弟开始相信自己能改变命运,这个国家……就有希望了。”

春风拂过操场,柳枝抽出了新芽。

远处汴京城里,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嚣。而书院里,这些年轻的面孔,正在孕育着改变这个时代的种子。

二月初八,陇州城外响起第一声犁铧破土的声响。

三村百姓聚在地头,举行了简朴的“开犁礼”。王老汉作为水利会长老,捧着三炷香,对着土地深深一拜:“土地爷保佑,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身后,三百多个精壮汉子扶着犁,赶着牛,排成长长的队列。随着王老汉一声“开犁——”,犁铧齐刷刷插入解冻的泥土,翻起深褐色的泥浪。

郑知文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记录板。他的伤基本好了,只是肩膀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脚底的冻疮也结了痂,走路时还有些疼。但他坚持要来记录春耕——这是他来西北后经历的第一次大规模农事,也是检验水利会成效的关键时刻。

“王家村一组,三十人,三十张犁,进度正常。”他快速记录,“李家村二组,二十五人,二十五张犁,进度稍慢……咦?”

他发现李家村那边,有几张犁停下来了。走过去一看,是几个年轻人在争吵。

“我家的牛今天没吃饱,拉不动!”

“那也不能耽误大伙儿!说好辰时到午时这片地要犁完的!”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眼看要吵起来,郑知文上前:“怎么回事?”

一个黑脸青年气呼呼道:“郑公子,他家的牛没喂饱,走三步停两步,拖累我们整组进度!”

另一个瘦青年委屈:“昨夜牛棚漏雨,草料湿了,我能怎么办?”

郑知文看了看那头牛——确实精神不济,鼻孔喷着粗气。他想了想,对黑脸青年道:“你们组先匀一个人,帮他推犁。牛的问题,我去想办法。”

他转身找到王石头:“石头哥,我记得咱们工棚还有去年剩下的豆饼?”

“有是有,但那是备着春荒时救急的……”

“先挪二十斤出来,给李家村那几头没喂饱的牛加餐。”郑知文道,“牛没力气,耽误的是全村的进度。豆饼的账记在我名下,从我工钱里扣。”

王石头犹豫了一下,点头去了。

半个时辰后,加了豆饼的牛果然精神起来。瘦青年感激地看着郑知文:“郑公子,谢谢您……这豆饼的钱,秋收后我一定还。”

“不用还。”郑知文摆摆手,“但你要记住——春耕如打仗,一个环节出问题,可能影响全盘。以后要提前检查农具、牲畜,不能临时抱佛脚。”

他又对黑脸青年道:“你也是。同村同组,要互相帮衬。今天你帮他推犁,明天他可能就帮你干别的。农活不是一个人的事。”

两人都低下头:“郑公子说得是。”

小插曲解决,犁地继续进行。郑知文沿着田埂走,不时停下来查看犁地的深度——水利会规定,春耕要深耕八寸以上,这样才能保墒、防虫。他用特制的“量深尺”抽查了几处,基本达标。

午时,炊烟升起。妇女们挑着担子送饭来地头——杂粮馍馍、咸菜、热汤。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今年地墒好,翻土不费劲。”

“多亏了石渠,冬天存了水,开春一浇,土就松了。”

“还是水利会想得周到,轮灌表一贴,谁也不争不抢。”

郑知文坐在人群中,啃着馍馍。馍馍粗糙,但他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种粗粮吃起来扎实、顶饿。王老汉坐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煮鸡蛋:“郑公子,这个给你补补。”

“王老,您吃,我不用……”

“拿着!”王老汉硬塞给他,“你从汴京来,吃这些苦,咱们心里都记着。那天要不是你抢出账本,水利会就乱了。这个鸡蛋,是全村的心意。”

郑知文接过鸡蛋,壳还温热。他剥开吃了一口,蛋黄绵软,蛋白滑嫩——是他在西北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郑公子,”王老汉压低声音,“纵火案……有眉目了吗?”

郑知文摇头:“薛主事还在查。不过昨天抓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在水利会仓库附近转悠,已经押送府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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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汉叹口气:“这些人,见不得咱们过好日子。不过郑公子放心,三村百姓都盯着呢。谁再敢来捣乱,咱们绝不轻饶!”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薛婉儿骑马过来,身后跟着几个衙役。她下马走到郑知文身边,神色凝重:“郑公子,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僻静处。薛婉儿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和火场发现的那块类似,但更完整,上面清楚地刻着“侍卫马军司第七都”的字样。

“昨天抓住的那个人,招了。”薛婉儿低声道,“他是寿王旧部,原本在侍卫马军司当差,寿王出事后被清退。有人找到他,给了一百贯,让他来陇州‘制造些麻烦’。”

“谁找的他?”

“他只说是个中年文士,汴京口音,左手有块胎记。”薛婉儿道,“我已经画影图形,发往各地通缉。不过……”

她顿了顿:“这人还说了一件事——他们不止一拨人。还有一拨去了成都,目标是钱庄;还有一拨在汴京,目标是……书院。”

郑知文心头一紧:“书院?他们要做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薛婉儿道,“我已经快马传信给汴京,让皇城司加强防备。你也小心些,这段时间不要单独外出。”

郑知文点头,但随即笑了:“薛主事,在陇州这地方,我想单独外出也难。王石头他们盯我盯得可紧了,说我‘细皮嫩肉’,容易出事。”

薛婉儿也笑了:“那是百姓心疼你。”她看着远处热火朝天的春耕场面,轻声道,“郑公子,你知道吗?你来西北这三个月,变化很大。”

“是吗?”

“刚来的时候,你虽然客气,但总有种……疏离感。像是来做客的,完成任务就走。”薛婉儿道,“但现在,你吃住和百姓一起,干活和百姓一起,说话做事,都像是这里的人了。”

郑知文沉默片刻:“可能是因为……这里让我觉得踏实。在汴京,我读圣贤书,谈治国策,总觉得隔着一层。但在这里,修渠就是修渠,春耕就是春耕,每一分努力都能看到结果。”

他指着翻新的土地:“你看,这些地翻好了,种下种子,秋天就能收获。账本记清了,百姓就放心。水利会管好了,三村就不打架。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骗不了人。”

薛婉儿点头:“这就是实务的意义——把大道理,变成小事情。一点一点做,一点一点改。”

远处传来号子声,是百姓们又开始犁地了。郑知文收起记录板:“薛主事,我去忙了。下午还要统计各组的进度。”

他走向田埂,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坚定而挺拔。

薛婉儿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感慨。这个曾经汴京城里最显赫的世家公子,如今在西北的黄土塬上,找到了自己的路。

也许,这就是新政最深的用意——不是强迫人改变,而是给人选择的机会。

二月十二,巳时三刻。

孙老实像往常一样,从钱庄后院的住处走向前堂。监督会成立后,钱庄生意更忙了,他每天都要核对大量账目,接待各路客商。宋玉劝他多休息,他总是笑说“忙点好,忙说明钱庄红火”。

穿过回廊时,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平时这个时候,后院总有伙计洒扫、厨娘准备午饭的声音,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停下脚步,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是赵远硬塞给他的,说“防身用”。

“沙沙……”

轻微的脚步声从假山后传来。孙老实猛地转身,只见三个黑衣蒙面人从暗处扑出,手中钢刀闪着寒光!

“孙掌柜,对不住了!”为首那人低喝,刀光直劈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