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有何说法?”林锋然声音冰冷。
“慈宁宫管事嬷嬷声称,此女昨夜当值后便未见踪影,以为是偷懒躲去哪里睡觉了,并未在意。直到尸体被发现……太皇太后闻讯,似乎受了惊吓,凤体欠安,已传了太医。”冯保回道。
“惊吓?”林锋然冷笑,“是惊吓,还是心虚?” 一个粗使宫女,深夜携带与邪术仪式相关的铃铛香灰,死在慈宁宫与西苑交界处,时间恰是子时铃响之后,这其中的关联,简直呼之欲出!慈宁宫,这座看似平静的太后寝宫,果然有问题!
“可曾惊动旁人?”
“未曾。发现尸体的暗哨是老奴心腹,已即刻封锁消息,将尸体秘密移至验尸房,对外只称失足落水。慈宁宫那边,也暂时安抚住了。”冯保道。
“做得好。”林锋然赞许地点点头,眼中寒光闪烁,“验尸!给朕仔细地验!看看除了溺毙,还有无其他伤痕,中毒迹象!还有,查这小翠所有底细,入宫前,入宫后,与何人往来,近期有无异常!重点查她与之前溺毙的王姑姑、暴毙的刘谨,有无关联!”
“老奴明白!”冯保应下,却又犹豫道,“皇爷,此事……是否要禀明太皇太后?毕竟发生在慈宁宫地界……”
“暂时不必。”林锋然断然道,“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这慈宁宫里,还藏着多少鬼!加派人手,给朕盯死慈宁宫每一个角落,尤其是佛堂、库房、以及所有可能与西苑相通之处!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冯保领命欲走,林锋然又叫住他:“等等。西苑海棠林祭坛附近,昨夜可有人接近?”
“回皇爷,增派的暗哨回报,昨夜子时前后,祭坛周边并无可疑人物接近。但……在更外围的临水亭附近,隐约看到有一豆灯火闪烁了一下,旋即熄灭。因距离较远,雾气又重,未能看清是否有人。”冯保回道。
临水亭?灯火?林锋然心中疑云更重。子时铃声,宫女溺毙,手持铃铛香灰,临水亭灯火……这一切,似乎都围绕着“水”和“子夜”这两个元素。“癸水东流”……“子时阴盛”……难道,敌人进行某种邪术仪式的关键,就在“水”边,在“子夜”?
“朕知道了。继续盯着,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林锋然挥挥手,冯保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林锋然却心潮起伏。慈宁宫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牵扯到太皇太后,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浪。但线索接二连三地指向那里,由不得他不疑。
他走到窗边,望着慈宁宫的方向,目光深沉。这位皇祖母,在他记忆中,一向是慈眉善目、深居简出的模样,礼佛诵经,不问世事。她会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吗?动机是什么?为了早已作古的永王?还是为了别的?那个“云鹤散人”,与她究竟是何关系?
还有西苑的临水亭……那里,又藏着什么秘密?
“陛下,”高德胜悄无声息地进来,呈上一份密报,“通州码头和‘松鹤斋’的线报。”
林锋然收回思绪,接过密报快速浏览。线报显示,劫走丹炉药材的“水匪”依旧下落不明,仿佛人间蒸发。而“松鹤斋”在掌柜被捕后,已然关门歇业,掌柜的家眷也早已不知所踪,线索再次中断。但另一条线索却有了进展——根据对永王府旧档的梳理,发现永王生前确实痴迷丹术,府中曾蓄养数名方士,其中一人道号正是“云鹤”!永王薨后,此人下落不明。而永王妃,即如今的端懿太妃,与永王感情甚笃,据说亦深信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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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鹤”道人!永王!端懿太妃!这三者之间的联系,似乎越来越紧密了。如果“云鹤散人”就是永王府当年那位方士,那么他出现在端懿太妃宫中,便有了合理的解释。而太妃与慈宁宫太皇太后关系密切……难道慈宁宫也牵涉其中?还是被利用?
林锋然感到一张巨大的、盘根错节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传朕口谕给冯保,”他沉声道,“秘密提审端懿太妃宫中所有老人,尤其是永王薨逝前后在府中伺候过的。重点问‘云鹤’道人相貌、特征、去向,以及永王炼丹的细节、所用药材来源、丹成之物存放何处!记住,要隐秘,不可用刑过度,更不能走漏风声!”
“奴婢遵旨。”高德胜领命而去。
处理完这些,已近傍晚。林锋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精神上的重压。敌人隐藏在暗处,手段诡谲,牵扯甚广,每揭开一层,下面都是更深的迷雾。而他身边,可用可信之人,却一个个倒下。赵化昏迷不醒,朝中虽清洗了一批石亨党羽,但难保没有“癸”字的暗桩。这诺大的紫禁城,竟让他生出几分孤家寡人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又走向东暖阁。似乎只有在那里,在那个人身边,他才能暂时卸下心防,获得片刻的宁静。
暖阁内已点起了灯烛,光线温暖。江雨桐没有看书,而是靠坐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出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见到是他,眼中掠过一丝微光,欲起身。
“坐着吧。”林锋然走过去,很自然地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怎么不点灯看书?仔细伤了眼睛。”
“白日看久了,有些乏,歇歇眼睛。”江雨桐轻声道,目光在他眉间停留一瞬,“陛下……似乎很累。”
她的观察总是如此细致入微。林锋然没有否认,揉了揉额角:“朝中琐事罢了。” 他不想多说那些污糟事,转而问道:“今日可按时服药了?太医来请过脉没有?”
“都按时用了,太医说脉象渐稳,只需静养即可。”江雨桐回道,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可是……赵大人那边有变故?”
林锋然摇摇头,声音低沉:“还是老样子。” 他顿了顿,看着跳跃的烛火,忽然道:“有时朕觉得,坐在这龙椅上,看得见万里河山,却看不清身边人心。听得见万民呼声,却听不见真心实话。是不是很可笑?”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脆弱。江雨桐心中微震,抬起眼看他。烛光下,年轻的帝王眉头微锁,侧脸线条紧绷,褪去了平日的威严,竟显出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孤独。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肩负九州,洞悉万里,本是常人所不能及。人心叵测,自古皆然。陛下能明辨忠奸,肃清朝纲,已是明君所为。至于真心……”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真心难得,可遇不可求。但以真心待人,人未必皆以真心报之,却可无愧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