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些做法,连自己这个老师都觉得有些过了,看不下去,也曾多次提醒、告诫。可这位大弟子,表面上恭顺,内里却固执己见,很少真正听进去。
就像现在,副省长的任命八字还没一撇,仅仅是一个意向,他那份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志在必得就已经写在了脸上,全然不考虑这背后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又隐藏着怎样的风险。
这份沉不住气的样子,让他如何能放心?
“同伟啊,”高育良将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深邃地看向祁同伟,语气带着一丝引导和考校,“你平复一下心情,冷静地想一想。整整一年了,在常委会上几次讨论都未能通过你的副省长任命。为什么沙书记偏偏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主动提出要解决你的问题?这背后的原因,你想过没有?”
祁同伟被问得一怔,脸上的喜色收敛了些,他仔细琢磨了一下,带着几分不确定和小心地试探道:“老师,是不是……是不是沙瑞金想用这个作为交换条件,逼您提前退居二线,给他的人腾位置?”他越说越觉得有可能,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就算这次我当不上这个副省长,您也绝对不能答应他!您要是提前退了,咱们这边可就……”
“你想什么呢!”高育良忍不住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失望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我一个行将退居二线,值得他沙瑞金拿出一个主管政法的副省长宝座来交换吗?你也太看得起你老师了!动动脑子,再往深处想想!”
他刻意加重了“深处”两个字的读音。
“不是让您提前退休?”祁同伟先是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动老师的根本,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但他顺着高育良的提示往“深处”一想,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他一直不敢、也不愿去触碰的念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都有些发颤,“难道……难道沙瑞金真正的目标是……是赵家?是赵立春老书记?”
虽然程度之前曾多次或明或暗地提醒过他,风向可能要变,让他早做打算,和赵家切割。
但他内心深处始终存着一份侥幸,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赵立春是什么人?那是曾经主政汉东、后来更跻身领导层的人物!即便现在退下来了,级别和影响力依然摆在那里,门生故旧遍布。赵家的两个女儿联姻的家族更是盘根错节,能力不容小觑。
在他看来,仅凭一个沙瑞金,哪怕有王家支持,想要动赵家,恐怕也是蚍蜉撼树,分量还不够吧?
他像是寻求确认般,先是猛地转头看向程度,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求证。
程度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祁同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又缓缓将目光移回到高育良脸上,声音干涩地问道:“不会吧……老师,沙瑞金他……他真敢对赵家动手?目标真是赵立春老书记?”
高育良看着弟子那副惊骇失措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他既恼怒于祁同伟的政治嗅觉如此迟钝,又有些怜悯他此刻面临的冲击。
他没有说话,只是面色凝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却没有再进一步解释沙瑞金提出的具体交换条件。有些话,点到即止,剩下的,需要祁同伟自己去消化和抉择。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因这个无声的确认而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