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紫金山上的演讲

当那轮红日缓缓沉入紫金山巅,当那个独眼的老人站在父亲墓碑前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群臣跪了一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不语。张承业没有看他们。他只是望着西方,望着那片父亲至死都没有放下的土地,喃喃道:明非一家之明。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同治四年九月初九,酉时三刻。

南京,紫金山。

夕阳正在西沉,将整座山染成金红色。山上的枫叶红了,像一片燃烧的火海。山下的南京城,炊烟袅袅,钟声悠扬。远处的长江,金光闪闪,像一条巨龙,蜿蜒入海。

张承业独自走在山路上。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前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身后,跟着文武百官,六百个议员,从各省赶来的代表,黑压压一片,从山脚一直排到山腰。他们穿着最隆重的朝服,戴着最庄严的官帽,神情肃穆,一言不发。

今天是张世杰的忌日,也是宪章颁布五周年的日子。五年前的今天,宪章颁布,议会开幕,虚君确立。五年后的今天,张承业要来告祭父亲,告诉他,宪章还在,议会还在,虚君还在。大明,还在。

“世子,到了。”陈邦彦低声道。

张承业停下脚步,抬起头。前方,是一座无名墓。墓碑很小,只有三尺高,一尺宽。是普通的青石,没有打磨,没有抛光,粗糙得像一块从路边捡来的石头。碑上只刻着一行字:

“大明一匠人张氏”

张承业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他的身后,那些官员,那些议员,那些代表,也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父亲,我来看您了。”

戌时三刻,夕阳更红了。

张承业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那是他亲手写的祭文,字迹工整,力透纸背。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维同治四年九月初九,大明首相、监国、英亲王张承业,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告于先考英亲王之灵曰:

呜呼!父亲自崇祯二十四年从政,至今四十余载。四十余年间,父亲东征西讨,南征北战,杀人无数,救人无数。父亲立宪章,开议会,设虚君。父亲打下万里江山,守住了亿兆黎民。父亲之功,亘古未有。父亲之德,泽被苍生。

父亲临终前,手指西方,念念不忘。儿知父亲之意,在美洲,在金州,在那片父亲再也回不去的土地。儿不才,未能全父之志。金州自治,美洲独立,儿只能听之任之。儿有罪。

然父亲教儿,治国不在力,在制。制度在,江山就在。制度不在,江山就亡。儿不敢忘。五年了,宪章未废,议会未关,虚君未改。儿尽力了。”

他念完,放下祭文,沉默了很久。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亥时三刻,太阳沉入了地平线。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余光,照在紫金山顶,照在那块无名墓上,照在张承业的脸上。

张承业抬起头,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些星星,一动不动。忽然,他开口了。不是念祭文,是演讲。是即兴的,是发自内心的,是他想了五年的话。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天,是父亲的忌日,也是宪章颁布五周年的日子。五年了,我们做了很多事。立了宪章,开了议会,设了虚君。修了铁路,建了工厂,造了铁甲舰。废了奴隶,办了女学,救了农民。我们做了父亲想做,但没来得及做的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但我们也做错了很多事。金州独立了,美洲自治了,海军叛逃了,工厂炸死了人,煤矿活埋了人。我们对不起父亲,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对不起天下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但父亲不会怪我们。因为父亲知道,我们是人,不是神。人会犯错,神不会。我们错了,改。改不了,认。认了,再改。总有一天,会改好。”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

“日月所照,皆为明土——然明非一家之明。”

群臣愕然。那些官员,那些议员,那些代表,面面相觑,一脸茫然。他们不明白,世子想说什么。

“明,不是朱家的明,不是张家的明,不是任何一家一姓的明。明,是天下人的明。是汉人的明,是苗人的明,是彝人的明,是回人的明,是蒙古人的明。是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明。”

他的声音,在山顶回荡:“那些死去的将士,他们不分彼此,不问出身,不计得失。他们只知道,他们是大明的兵。他们要为大明死。他们死了,大明活了。所以,活着的人,也要这样。不分彼此,不问出身,不计得失。只问,你是不是大明的子民。只问,你愿不愿意为大明活。”

子时三刻,演讲结束了。

紫金山顶,一片死寂。那些官员,那些议员,那些代表,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们听懂了,但他们不敢说。他们怕。怕说错话,怕站错队,怕被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