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早传回鄞县,周彦辰亦从官牒中知晓,却一直忍着未言,只等季知舟亲口告知家人,予母亲一份天大的惊喜。
闲话片刻后,季知舟自怀中取出一封盖着朱红官印的文书,双手奉与何氏,声音平静,却抑不住一丝微颤:“娘,儿子幸不辱命,此番秋闱,得中解元。”
何氏怔住了,接过那文书,手止不住地发颤。虽不识字,那鲜红的官印却灼灼耀目。她看看文书,又看看儿子沉静而隐含激动的面庞,再看看一旁含笑颔首的季知棠与兴奋得脸泛红晕的季知蘅,眼泪倏然滚落。
“好……好……好!”她连道三声好,将文书紧紧捂在胸前,又哭又笑,“你爹……你爹在天上看着,不知该多欢喜!我儿……我儿比你爹当年还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季知棠眼眶亦发热,上前轻揽母亲微颤的肩:“娘,这是天大的喜事,该高兴。”
“高兴,娘是高兴!”何氏不住拭泪,却怎么也拭不净。她忽地想起什么,对季知蘅道:“蘅儿,快去将你爹的牌位请出来,再敬炷香,让你爹也听听这好消息!”
季知蘅应声去了。片刻,她捧着一方擦拭得光洁鉴人的黑漆牌位出来,小心置于堂屋正中的条案上。牌位上刻着“先考季公讳林府君之灵位”。
何氏净过手,燃起三炷清香,插入小巧的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工整的字迹。她立于牌位前,凝望着,仿佛正与彼岸之人低语,声轻而情切:
“他爹,你都看见了吧?咱们的儿女,个个都出息了。”
“大丫头知棠,你从前最挂心的,如今可是咱们鄞县响当当的人物了。她开的那些铺面——速食店、饮子铺、糕点坊,还有那酱园,生意红火,谁不认‘季’字招牌?她心善,办了百工馆,教那些贫苦孩子手艺活路,人人都夸。”
“姻缘更是顶好的,嫁了周知县彦辰,那孩子人品贵重,待她一心一意。如今啊,她都是孩儿娘了,给你添了个小外孙,刚满六个月,白白胖胖的,耳朵轮廓活脱脱随了你,爱笑,见人就咧嘴,哄得人心都化了。就是劲儿大,上次蘅姐儿抱着,尿了她一身,把蘅姐儿气得跳脚,自个儿倒咯咯笑个不停……”
她说至此,自己也忍不住破涕为笑,泪珠却落得更急。
“二丫头知蘅,也出落成大姑娘了。算账理家是一把好手,咱家那些产业,账目经她的手,笔笔清楚,比她阿姐还细致。如今也是县里有名的小才女了,在百工馆给娃娃们开蒙,教书识字、算数,有板有眼的。”
“还有咱们舟哥儿……”何氏的声音哽咽了,浸着无尽的骄傲与酸楚,“你最盼他读书有成……他去了岳麓书院,苦读三年,今年下场,中了!是头名解元!比他爹你当年……还风光。你在天有灵,定要保佑他往后……殿试顺遂,前程远大……”
香静静地燃,青烟笔直向上,似在聆听这人间最朴素深长的告慰。
季知棠姐弟三人静静立于母亲身后,望着牌位,听着那低语。
时光仿佛在此刻重叠流转——父亲的早逝,家道的困窘,大伯的逼迫,那一碗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那一张张沉甸甸的欠条……
再到第一锅卤肉卷腾起的香气,第一枚落入掌心的铜钱,第一间属于自家的铺面,百工馆里第一声稚嫩的读书声……
无数画面翻涌而过,最终定格在母亲微微颤抖的、挺直的背影上。
良久,何氏拭净泪痕,转过身来,脸上已漾开明朗的笑:“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娘下厨!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娘,您坐着歇息,今日我来。”季知棠挽起衣袖,笑道,“舟哥儿回来,我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何氏还要拦,季知棠已拉着季知蘅往厨房去了。季知舟放好书箱,也净了手进来帮忙。厨房里很快响起熟悉的洗切之声,烟火气升腾,将方才那缕感伤驱散,重新填满了鲜活的生气。
约莫一个时辰,饭菜上桌。菜式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清蒸鲈鱼,鱼肉雪白,仅以葱姜与几滴酱油提味,鲜嫩腴美;油焖春笋,用的是今春最后的嫩尖,色泽红亮,咸鲜中透一丝甜;蟹粉豆腐,白玉般的豆腐浸在金黄的蟹粉芡汁中,醇厚鲜美;白灼菜心,碧绿清爽;另有一钵火腿鲜笋汤,汤色澄澈,滋味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