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电宝和太阳能板组成的临时电源系统,像给一个垂危的病人插上了呼吸机,让监听设备得以延续微弱但稳定的生命体征。屏幕上,“王”字编码的频谱线依旧规律起伏,仿佛那个远在黑暗深处的信号源,对这边电源的濒危与重生一无所知,又或者,早已将这种不确定性纳入他漫长而孤独的坚持之中。
林小雨带回的关于“星火剧场”附近有“调查组”暗访的消息,像一枚投入心湖的冷石,涟漪虽然无声,却让水面下的暗流显得更加湍急。两人没有就此事深入讨论,一种默契的回避——眼下,母亲的病情和出院事宜,是必须优先处理的、不容有失的现实。
医生最后一次检查后,终于签署了出院通知。母亲可以回家了。这个“家”,指的是他们远在另一座城市、那个堆满乐器、监听设备和未解谜题的工作室。那里是否安全,他们无从知晓,但至少,那是他们目前唯一可以称之为“据点”的地方。
收拾行李时,动作格外轻缓,仿佛怕惊散了病房里这最后一点脆弱的平静。监听设备被小心地包裹在柔软的衣服里,连接着充电宝,确保路上不会断电。那本《新编成语词典》也被林小雨仔细收好。所有写满数字、成语和凌乱推演的草稿纸,都被徐明用打火机在卫生间水盆里小心烧成灰烬,再冲入下水道。灰烬随水旋转消失的瞬间,像极了那些尚未破解的思绪,沉入不可见的深处。
叫来的车是一辆普通的网约车,司机寡言。母亲坐在后座中间,徐明和林小雨一左一右护着,像是护卫着易碎的珍宝。车子驶离医院,汇入省城午后略显拥堵的车流。窗外,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有些苍白的阳光,街景飞速倒退,将这几日的惊悸、困惑与短暂的喘息一并甩在身后。
路上,徐明一直戴着监听耳机。车厢的噪音、引擎的震动、电台偶尔飘出的音乐,都被降噪功能过滤了大半,耳机里只剩下那单调而顽固的“王”字编码。它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脐带,在这奔向未知的归途上,提供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恒定感。
母亲似乎累了,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林小雨握着母亲的手,目光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明的思绪却无法平静。密码、星火剧场、调查组、昌荣贸易、即将返回的工作室……无数线索和担忧在脑中盘旋。王栋用生命刻下的密码,他们依然没有头绪。那条疑似指向“星火剧场”和“昌荣贸易”的线索,是否会引来真正的危险?“吴明启”方在得到他们模棱两可的回复后,是暂时满意,还是察觉到了敷衍,正在酝酿新的动作?回到工作室,那个曾被不明人物监视、甚至可能被闯入过的“家”,等待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车子驶上高速,速度加快,窗外的景物变成模糊的色块。母亲睡着了,发出均匀轻微的呼吸声。林小雨也终于抵挡不住连日的疲惫,头靠着车窗,眼帘渐渐垂下。
徐明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确保母亲和林小雨都靠得舒服。他独自醒着,戴着耳机,守望着那串来自深渊的编码,也守望着车内这份脆弱如蝉翼的安宁。
就在他也有些精神恍惚时,耳机里的编码声,忽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以往任何“畸变”或“闪烁”的变化——那持续循环的“王”字节奏,在某个循环的中间,极其短暂地……“卡顿”了一下。
不是中断,不是扭曲,也不是附加信号。就像是老式留声机的唱针,在旋转的唱片上被一粒几乎看不见的灰尘硌了那么一下,节奏出现了难以察觉的、不到十分之一秒的迟滞,然后立刻恢复正常。
如果不是徐明一直处于高度专注的状态,如果不是那编码的节奏早已刻入他的听觉神经,他几乎会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车辆颠簸导致的听觉误差。
但直觉告诉他,不是。
他立刻坐直身体,轻轻推醒林小雨,用眼神示意耳机。林小雨瞬间清醒,接过另一副备用耳机戴上,两人屏息凝神。
几分钟后,同样的“卡顿”再次出现!位置似乎与上次不同,但同样是编码节奏内部极其细微的、瞬间的迟滞,像心脏一次微不足道的早搏。
“不是外部干扰。”林小雨用气声说,眼神锐利,“是信号源本身……节奏出了极细微的问题。是他的敲击……体力不支?还是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