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真相·隧道之下的隧道

「她在看着我。」彦钧的声音又开始颤抖,「她的眼睛——原本是闭着的——现在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眼珠是红色的。和林秀英一样的红色。她在看我。她——」

彦钧的声音突然断了。

不是电话断线——阿杰的手机萤幕上显示通话还在继续。但彦钧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沉的、持续的、像是大提琴最低音弦被缓慢拉动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的——是从阿杰周围的空气中传出来的。从马路上,从路灯的灯杆里,从行道树的树干里,从脚下的柏油路面里。

那个声音在说一个字。

不是中文,不是任何语言——但阿杰听得懂。

「来。」

阿杰挂掉电话,打开车门,把小羽摇醒。

「小羽!小羽!」

小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阿杰的表情,整个人瞬间清醒了。「怎麽了?」

「彦钧出事了。」

「什麽?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怎麽找他。」

阿杰发动引擎,车子猛地掉头,朝着辛亥隧道的方向驶去。小羽抓紧扶手,摄影机从她怀里滑落,掉在脚踏垫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没有捡起来。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道路,瞳孔在路灯和晨光的交替中不断收缩放大。

「我们要回隧道?」她问。

「不是回隧道。」阿杰说,车速已经飙到了八十公里,「是去隧道的下面。」

「可是我们不知道怎麽下去!」

「我知道。」阿杰说。他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着小羽。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小羽看到了那些东西——那些黑色的、细小的、像是血管一样的线条。它们又出现了。从阿杰的掌心延伸到手肘,从手肘延伸到肩膀,从肩膀延伸到——心脏的位置。

他的T恤领口下方,在锁骨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印记。不是刺青,不是胎记——是一个形状。一个圆形的、带着放射状线条的形状。

一只眼睛。

「它在叫我回去。」阿杰说,「从一开始就在叫我回去。林秀英说我的血进入了她的头骨——但其实不只是她的头骨。是她下面的那个东西。那个用绿色光线画成的、有几层楼高的、长着林秀英的脸的东西。那不是林秀英。那是——那是更古老的东西。它一直在这里。在辛亥隧道的正下方。在馒头山的正下方。在台北盆地的正下方。它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等什麽?」

「等人来。」阿杰说,「等人走进隧道。等人找到头。等人流出血。等人变成——变成它的一部分。彦钧小时候就看到过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那不是林秀英——那是它。它在用林秀英的脸,在彦钧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在他身上做了记号。然後彦钧长大了,加入了灵异社团,社团正好在策划辛亥隧道的探险——这不是巧合。这是——这是一个计画。一个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的计画。不——不是二十年。是千年。」

车子驶入辛亥路。隧道口在前方出现,和昨晚一模一样——昏黄的路灯、灰色的拱门、黑暗的洞口。但在晨光的映照下,隧道口看起来和昨晚有些不同。它的边缘——那些水泥拱门的边缘——似乎在微微发光。不是白色的光,不是金色的光——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萤火虫一样的绿色光。

「你看。」小羽指着隧道口。

小主,

阿杰看到了。那些绿色的光沿着隧道口的轮廓缓慢流动,像是有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描绘隧道的形状。那些光的流动方向不是固定的——有时候向上,有时候向下,有时候向内,有时候向外。像是在呼吸。像是在等待。

「它在等我们。」阿杰说。

他把车停在隧道口前方,关掉引擎。清晨的辛亥路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一台车,一盏路灯,和一条沉默的隧道。

「我们要进去吗?」小羽问。

「你留在车上。」阿杰说。

「什麽?」

「你留在车上。」阿杰重复了一次,「如果我和彦钧在一个小时内没有出来,你打电话给阿BEN和大饼。你们三个人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不要回来。」

「你在说什麽——」

「小羽。」阿杰转头看着她,眼神异常认真,「那个东西要的不是你。是我。是我的血。是我的身体。是我手上的那些线条。彦钧只是——彦钧只是诱饵。它知道我会回来找他。」

「那我更应该跟你进去——」

「你不能。」阿杰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如果我们都进去了,谁在外面等我们?谁打电话?谁报警?谁——谁记得我们?」

小羽的眼眶红了。她想说什麽,但嘴唇抖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一个小时。」阿杰说,「如果我没出来——你就当我死了。」

他下车,关上车门,走向隧道口。晨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在隧道口的光线交界处扭曲了一下,然後被隧道的黑暗吞没。

他走进了辛亥隧道。

这一次没有手电筒,没有摄影机,没有队友。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些在隧道壁上缓慢流动的绿色光线。那些光线在黑暗中画出了复杂的图案——不是昨晚看到的红色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像是某种仪式图案的几何图形。圆形、三角形、螺旋形——那些图形互相交叠、互相嵌套、互相缠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隧道内壁的迷宫。

阿杰看着那些图形,大脑中突然涌入了大量的资讯。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不需要翻译的理解。他突然明白了那些图形的意义。

它们不是装饰。它们不是文字。它们是——

锁。

每一条光线都是一道锁。每一个图形都是一把锁。这个迷宫不是一个空间结构——它是一个封印。一个用了上千年、用无数亡魂的执念和痛苦编织而成的封印。而封印的对象——就是那个在地底深处的、用绿色光线画成的、长着林秀英脸的东西。

那个东西被锁在这座山下面。被锁在台北盆地地底深处。已经锁了不知道几千年。它不能离开。它不能说话。它不能直接接触活人的世界。但它可以做一件事——它可以等人来。

等人走进它的迷宫。等人流下血。等人变成它的钥匙。

林秀英的坟墓被炸开的那一天,它终於找到了第一个可以使用的工具。它把林秀英的头封在墙壁里,把她的身体变成自己的外壳,用她的脸当作自己的面具。然後它等待了三十四年,等到了阿杰——一个带着摄影机、带着好奇心、带着「想要搞清楚」的执念的年轻人。

阿杰的血进入了林秀英的头骨。不——阿杰的血进入了那个东西的体内。林秀英的头骨只是一个通道,一条连接地底世界和活人世界的血管。阿杰的血沿着那条血管流进了那个东西的心脏。

现在,那个东西有了他的血。

现在,那个东西可以通过他的血来影响他、控制他、召唤他。

现在,那个东西可以让他走进隧道的深处,走过那条黑色的道路,穿过那扇白色的光门,来到那个地下空间,站在那张巨大的人脸面前——

然後把他的手放在那张脸的嘴唇上。

用他的血打开那把锁。

阿杰站在隧道中央,看着那些绿色光线在墙壁上流动。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疲劳——是一种更深层的、存在层面的疲劳。像是他的整个人生都在为了这一刻做准备。他成立灵异社团,他搜集辛亥隧道的资料,他策划这次探险,他带着团队走进隧道,他把手伸进那道裂缝——每一个选择都是他的自由意志,但每一个选择都把他推向了同一个终点。

这个隧道口。

这条绿色的光河。

这张等待了千年的脸。

「你很聪明。」一个声音在他身後响起。

阿杰转头。

林秀英站在他身後。不是那个穿红裙子的林秀英,不是那个穿白洋装的、有了头的林秀英——而是一个介於两者之间的、正在变化的林秀英。她的身体一半是半透明的灰色,一半是温暖的肉色。她的脸一半是年轻的、美丽的,一半是古老的、腐烂的。她的眼睛一只是棕色的,一只是红色的。

「你不是林秀英。」阿杰说。

「我是。」她说,「也不是。我是她。我也是它。我是被它吃掉的人。我是它的面具。我是它的声音。我是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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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隶。」

「对。」她微笑着,「奴隶。一个很好的词。一个很古老的词。从人类开始奴役人类的时候,这个词就存在了。但它比我更古老。它在我出现之前就在奴役别的东西了。也许——从这座山还是海的时候,它就开始了。」

「它是什麽?」

「它没有名字。」林秀英说,「名字是人类给东西取的。它不是人类。它不需要名字。如果你一定要叫它什麽——你可以叫它『山』。不是中埔山,不是馒头山——是所有的山。所有埋葬死人的山。所有压着亡魂的山。它是山的意志。是大地深处的某种东西。是人类不应该惊动的东西。」

「但我们惊动了它。」

「你们不是第一个。」林秀英说,「几千年来,很多人惊动过它。他们在山里挖洞、盖坟、开路、建隧道——每一次人类挖进山的深处,它就会醒来一点点。它会等待。它会用亡魂的执念喂养自己。它会慢慢长大。辛亥隧道——那只是它最新的一个伤口。一个还没癒合的、还在流血的伤口。」

「你是说——全世界的隧道——」

「不是所有的隧道。」林秀英说,「只有那些穿过坟墓的、惊动了亡魂的隧道。台湾有很多。日本有很多。中国大陆有很多。全世界都有。辛亥隧道只是其中之一。但它是最特别的一个——因为它的正下方,有一个千年前就存在的裂缝。那个裂缝直通到它的心脏。你们的地质学家叫它『断层带』。你们的工程师叫它『地质弱带』。但它真正的名字——是『门』。」

「那扇白色的光门?」

「不。」林秀英摇头,「那扇门是我的。是我用自己的执念造出来的。是让你可以出去的那扇门。真正的门——在更下面。在那个有绿色光线的空间的正下方。那扇门从来没有被打开过。因为打开它需要的不是一把钥匙——是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一个自愿走进去的人。」

她看着阿杰。那双一棕一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感。

「它等了千年。终於等到了一个自愿走进来的活人。」

「我没有自愿。」阿杰说,「我是来找彦钧的。」

「你是来找彦钧的。」林秀英重复了一次,「但你也是自愿走进隧道的。没有人拿枪指着你。没有人绑架你。你自己开车来的。你自己走进来的。这就是『自愿』的定义。」

「这不算——」

「这算。」林秀英打断他,「在你走进隧道口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你可以选择不来。你可以选择打电话报警。你可以选择忘记彦钧。但你没有。你选择了来。你选择了走进来。这就是——自愿。」

阿杰沉默了。

她说得对。他可以选择不来。他可以选择把小羽叫醒,然後两个人开车回家,假装彦钧只是睡在别的地方,假装手机里那段通话记录只是一个梦。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来。他选择了走进隧道。

因为他不能丢下彦钧。

因为他是一个会为朋友赴汤蹈火的人。

而那个东西——那个在地底深处等待了千年的东西——就是利用了他这一点。

「带我去见他。」阿杰说。

「谁?」

「彦钧。」

林秀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指了指隧道深处。那些绿色的光线在她手指的方向汇聚成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片比黑暗更深的黑暗。

「他在那里。」她说,「在门的前面。在它的面前。它在和他说话。不是用语言——是用他小时候的记忆。他藏了二十年的那些记忆。那些他以为自己忘记了、但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的记忆。」

「它在对他说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