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灵犬·坟塚回声

阿杰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乎要捏碎那台手机的边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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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走一个”是什么意思,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带走就是带走。不是死亡,不是失踪,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法律文件或医学报告来定义的“消失”。而是那个人还在,但他的某一部分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他的时间线被拉进了另一个维度,他的存在变得模糊、不确定、随时可以被抹去。

“小陈,”阿杰的声音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你怎么知道这些?”

小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杰以为他又要开始唱那首台语的诅咒歌谣了。

但小陈说的是另一句话。

“因为我阿公说,练氏家族——就是当年埋葬十七个人的那个练家——是我们家的祖先。我的曾祖父是练家的人,后来改姓陈。那些遇难的人,是我的祖先。那只狗,是练家养了一辈子的狗。”

阿杰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小陈,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小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人在说话,而像是一台机器在朗读一份报告,“那只狗一直在找练家的人。它用灵验的传说吸引人来拜,然后在每一个来求偏财的人身上,寻找练家的血脉。它找了两百年。”

“它找练家的人做什么?”

“它要那个人替它完成一件事。那件事做完之后,它的契约就结束了,它的十七个主人就可以解脱。”

“什么事?”

“回去那条路,把那颗坟塚打开,把里面的骨头拿出来,撒进海里。让十七个人的灵魂回到海里,回到他们死去的地方。”

阿杰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了一起——那条不存在的路、那栋透天厝、那个梳头发的女人、那个田中央挥手的老人在叫他们过去还是赶他们走、那颗肉粽上的眼睛、那滩水变成的狗头、那一串出现在小安家门把手上的十八颗肉粽——所有这些碎片,在那一秒钟里像拼图一样咔嗒咔嗒地嵌合在了一起。

“那条路,”阿杰说,“那只狗带你走的路。”

“对。”

“那栋透天厝——”

“是我曾祖父在海边盖的老房子。”小陈说,“后来被海水淹了,台风的时候地基被掏空了,整栋房子塌了,被埋在山里面。那条路通往的是那栋房子的遗址。”

“那个梳头发的女人呢?”

“不是女人。”小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阿杰必须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耳朵上才听得清,“那是狗的眼睛。狗的眼睛在夜里看东西的时候会反光,那种反光从远处看像是白色的东西在动。你看到的那个‘女人’,不是人,是那只狗。”

阿杰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

“狗在梳头发?”

“狗在用前爪扒地面。它一直在那个位置扒土,扒了两百年。它在找那栋房子的地基,因为地基下面埋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它的项圈。”小陈说,“它跳进坟塚的时候,它的项圈还挂在老房子的门口。那上面有它的名字。它没有名字就不能转世,它必须找到那个项圈,拿回它的名字。”

阿杰闭上眼睛。

他想到了那只狗的眼睛——温润的、棕色的、像是两颗被海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他在小陈的描述里无数次想象过那双眼睛,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请求。

是等待。

等了将近两百年,等一个拥有练家血脉的人回来,替它打开那个坟塚,取出主人的骨头,还给它那个挂在老房子门口的木牌项圈,上面刻着它的名字。

“小陈,”阿杰睁开眼睛,声音干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三岁那年做的那个梦,不是梦。”小陈说,“那只狗从那时候就开始找我了。它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把那些人的脸印在我脑子里了。它在说——你要认出他们,你要找到他们,你要帮他们回家。”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因为我以为我可以挡得住。”小陈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那是阿杰第一次听到小陈的声音里出现那种脆弱的东西,“我以为只要我不去拜,祂就不会找上你们。但我低估了祂。祂不是找上我——祂是找上我们四个。从我们那天晚上决定去十八王公庙的那一刻起,祂就已经知道了。”

“祂怎么知道的?”

“那只狗一直在庙里。”小陈说,“不是那尊青铜的狗像,是真的那只狗。它的魂一直守在那个坟塚旁边,守着它主人的骨头,等着练家的人回来。我们那天晚上去拜的时候,它认出了我。然后它跟上了我们。”

阿杰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的底部蔓延到头顶。

“那我们在车上看到的那滩水变成的狗头——”

“是它在告诉我们,它已经来了。”

电话两头沉默了将近三十秒。

窗外,早上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条巷子。有人在楼下发动机车,引擎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隔壁栋有人在晒棉被,拍打被子的“砰砰”声带着某种日常的、正常的节奏。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荒谬——好像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醒来之后阳光明媚,世界安然无恙。

小主,

但阿杰知道那不是噩梦。

小安知道那不是噩梦。

林仔也知道。

那串肉粽上的眼睛,那滩水变成的狗头,那首台语的诅咒歌谣,那条不存在的路,那栋沉在地底下的老房子,那个梳了两百年地表的无脸女人——都不是噩梦。

那是真的。

而且那只狗已经来了。

它就在这个房间里。

也许在地板上,也许在墙角的阴影里,也许在某个人的身后,用那双被海水冲刷了两百年的、温润的、棕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

等着他们做出选择。

帮它,还是不帮它。

“小陈,”阿杰终于开口了,“那只狗要我们做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小陈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回去那条路。找到那栋老房子的地基。从地基下面挖出那个项圈。然后去旧庙,打开坟塚,把骨头取出来,撒进海里。”

“就这么简单?”

“简单?”小陈苦笑了一声,“阿杰,‘打开坟塚’这四个字,在活人的世界里叫做‘挖墓’。你挖的是十八个人的墓。你动了他们的骨头,你就是动了死人的东西。在民间信仰里,动死人的东西,是要赔命的。”

“可是那是那只狗要我们做的——”

“那只狗是十八王公之一。”小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很冷,“你以为祂叫我们去做这件事,是为了帮祂的主人解脱?阿杰,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项圈上拴着的不是它的名字,而是一个封印。那个封印一打开,十八王公就不再只是守在海边、等人来求偏财的‘王公’了。”

阿杰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小陈说,但阿杰听得出来,他不是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敢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我阿公在我三岁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小陈,如果你哪天梦到那只狗跟你说话,你不要回答它。你一旦回答了,你就不是你了。’”

“那你怎么知道你梦到的那个不是回答?”

“因为我阿公还说了一句话。”小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他说,那只狗问你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同一句。它不会问你叫什么名字,不会问你要不要帮它,不会问任何有明确答案的问题。它问的是——”

“‘你相信我吗?’”

电话那头传来小陈缓缓吐气的声音。

“我三岁那年,在梦里,那只狗问我:‘你相信我吗?’我没有回答。我一直没有回答。三岁的时候我没有回答,四岁的时候没有回答,五岁的时候没有回答。三十三年,我从来没有回答过。”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回答了‘相信’,我就成了它的契约对象。如果我回答了‘不相信’,它就会让我看到一些我不想看到的东西,直到我改口说相信。”

“那你到底相不相信?”

小陈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一根针掉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声音在空气中停留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我现在没有选择了。”小陈说,“因为昨天晚上,你们替我回答了。”

“什么?”

“小安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明明就有人在哭,你们真的没听到吗?’——那不是她说的。那是那只狗在问她,在问她‘你听到了吗’。小安回答了‘有’,所以她听到了。阿杰,你在庙里许愿的时候说的那句‘王公保佑中乐透’——那不是你在许愿,那是你在接受契约。林仔,你念的大悲咒,你以为你在超度,但那只狗听的是你的声音。它需要知道你的声纹,才能把你的灵魂和你的身体绑在一起。”

阿杰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

“那我们——”

“契约已经成立了。”小陈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个结算员在报最终的数字,“我们四个,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已经是十八王公的人了。”

“什么叫‘是十八王公的人’?”

“就是——”小陈顿了一下,“我们的名字,已经写在那颗坟塚的石头上了。”

阿杰挂断了电话。

不是因为他不想听了,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的手机。那种感觉不是“疑神疑鬼”,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物理性的压迫感——像是有一个人把脸贴在他的手机萤幕上,从萤幕的另一面看着他。

他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手机立刻亮了。

不是来电,不是简讯,不是任何App的通知。

萤幕自己亮了。

白色的底,黑色的字。

萤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相信我吗?”

阿杰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把手机翻过来,萤幕朝下,压在茶几上。

但萤幕的光从手机边框的缝隙里透了出来,把茶几的木质表面映出一片幽幽的白光。

那行字还在亮着。

在手机和茶几之间的那个狭窄的空间里,那行字像是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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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在十八王公的世界里,沉默等于“是”。

因为如果你真的不相信,你会说不相信。

你没有说不相信,就是相信了。

小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阿杰身边,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小陈的号码,没有打过去,而是打开了讯息视窗。

她打了一行字。

“那只狗的名字叫什么?”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讯息发送成功的震动,而是比那更强烈的、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的震动,像是手机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试图从手机壳里挣脱出来。

讯息已读。

不是小陈已读。

是手机萤幕上跳出了“已读”两个字,但已读的对象不是小陈的讯息,而是一个没有显示名字的、空白的对话视窗。那个视窗的头像是灰色的,没有任何图片,但那个灰色的圆形区域里有东西在动——是水,黑色的水,在灰色的圆形里缓慢地旋转,像是一个极小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有一个白色的点。

那个点在慢慢地变大,慢慢地扩散,从点变成圈,从圈变成——一只眼睛。

小安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摔在地板上,弹了两下,萤幕朝上落在电视柜旁边。萤幕上的画面还在,那只眼睛还在,而且它正在从手机萤幕里往外看。

不是“看手机的人”的那种看,而是“从手机里往外看”的那种看。它的视线穿过萤幕的玻璃,穿过空气中的灰尘,穿过客厅里所有的家具和灯光,直接落在小安的脸上。

小安觉得自己的脸被那双眼睛烧出了两个洞。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有洞,皮肤是完整的。

但那两个点的位置,她的皮肤是冰的。

不是正常体温的“冰”,而是零下的、像是被干冰灼伤过的那种冰。那种温度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里面来的——从她的皮肤底下、从她的肌肉深处、从她的骨头里往外冒出来的寒气。

林仔捡起了小安的手机。

他以为他会看到那只眼睛,会看到那个漩涡,会看到那些诡异的东西。

但手机萤幕上是正常的——主画面,App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时间显示上午八点二十三分,天气App显示今天晴朗,最高气温三十四度。

一切正常。

“它走了。”林仔说,但他不确定自己说的是对的。

也许“它”没有走。

也许“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从手机里换到了墙壁里,从墙壁里换到了天花板里,从天花板里换到了某个人的影子里。

小陈在上午九点的时候出现在小安家楼下。

他的车停在那台二手马自达旁边,但他的车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是外观变了,而是整台车散发出来的氛围变了。那种氛围很难形容,就像是你在路上看到一台很普通的轿车,但你走过它旁边的时候,你的第六感会告诉你“这台车里面坐着什么东西”。

小陈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阿杰注意到他的脸色。

那不是苍白,不是青灰,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来形容“活人的脸”的颜色。小陈的脸是一种介于灰色和蓝色之间的、像是一块在海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的那种颜色。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深紫色的黑眼圈,不是熬夜之后的那种黑眼圈,而是像被人用拳头揍过之后留下的瘀青。

“你还好吗?”阿杰问。

小陈摇了摇头。不是“我不好”的那种摇头,而是“不要问这个问题”的那种摇头。

四个人坐在小安家客厅里,窗户全部打开了,阳光照进来,风扇开到最大,但客厅里的空气还是闷的、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安静地呼吸,把氧气一点一点地吃掉。

小陈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个相框。

木质的边框,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原木。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灰的下面是三张照片——不是数码打印的,而是真正的、从底片冲洗出来的老照片,边缘是锯齿状的,纸张泛黄发脆,有些地方的影像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

第一张照片: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色汗衫,站在一栋透天厝门口。他的身后是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个圆形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阿杰凑近去看,那两个字是繁体中文,笔划清晰——

“黑龙”。

第二张照片:同样的年轻人,同样的透天厝,但他不是站着,而是蹲着。他的膝盖上趴着一只黑色的狗,毛色油亮,耳朵竖起,眼睛盯着镜头的方向。那只狗的眼睛是棕色的,温润的,像两颗被海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

第三张照片:不是人,不是狗。是那颗项圈。木牌上的两个字“黑龙”被放大到了整张照片的比例,木牌的边缘有一个缺口,缺口的形状像是一个牙齿的咬痕。

小陈指着第一张照片里那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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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我曾祖父。”他说,“练金水。”

他又指着第二张照片里那只狗。

“这只狗是‘黑龙’。练家养了十二年的狗。它跟了我曾祖父十二年,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了。”

林仔拿起相框,端详着那张老照片。照片里的黑龙蹲在练金水的膝盖上,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不,不是看着镜头的方向。林仔把相框转了转角度,然后他注意到一件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

那只狗的眼睛,不管他从哪个角度看,都在看着他。

不是照片的视觉错觉,不是那种“蒙娜丽莎的微笑”式的光学把戏。而是那只狗的眼睛里真的有东西在动——在照片的平面上,在泛黄的相纸表面之下,那只狗的瞳孔正在缓慢地放大和缩小,像是在适应不同的光线。

林仔把相框放回茶几上,往后退了两步。

“它的眼睛在动。”他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小陈说,“这张照片是在我曾祖父去世前三天拍的。拍完这张照片之后三天,黑龙跳进了坟塚。这张照片里拍到的,不是活着的黑龙,是死了的黑龙。”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