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圣茭·血粽还愿

阿杰没有松手。他把项圈紧紧地握在手里,感觉到那些红色的液体正在渗入他的皮肤——不是“流在表面”的那种渗入,而是真正的、像是被皮肤吸收了一样地渗入。他能感觉到那些液体正在沿着他的血管往上走,经过手腕、前臂、手肘、上臂,一路往心脏的方向移动。

那种感觉不是痛,不是痒,而是一种“有什么东西正在进入你的身体”的清晰意识。

“它在认你。”小陈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描述一件应该让人害怕的事情,“项圈上沾了它的血,它的血进了你的血管,从现在开始,你的血液里有了一部分它的东西。”

“什么东西?”阿杰问,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比以前低沉了一些,像是有人在调整他的声带。

“它的执念。”

阿杰低头看着手里的项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把项圈举起来,对着阳光,让光线穿过木牌上“黑龙”两个字的缝隙。光线从字的笔划之间穿过,在地面上投射出一个一个的光斑,那些光斑的形状不是普通的圆形,而是——

而是一艘船的形状。

一艘帆船。

帆船的船帆上有一个洞——那个洞的形状恰好是一个狗头的轮廓。

“这张项圈不只是它的名字。”小陈走到阿杰身边,蹲下来看着地面上的光影,“这张项圈是它和那十七个人之间的契约。它戴上这个项圈的那一天,它的生命就和那十七个人的生命绑在了一起。他们生,它生。他们死,它——”

小陈没有说完。

因为他注意到地面上那些光斑的形状正在发生变化。帆船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地旋转,像是被什么东西吹动了一样。船帆上那个狗头形状的洞也在旋转,从船帆的位置移动到了船身的位置,然后移动到了船底的位置——

然后那个狗头形状的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大、更清晰的投影——十七个人站在地面上,排成一排,每一个人的轮廓都清晰得像是一张照片。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形成一条人链。人链的末端——最后一个人的手——不是牵着另一个人的手,而是牵着一只狗的前爪。

那只狗蹲坐在地上,耳朵竖起,尾巴卷在身体旁边。

它的眼睛在发光。

不是反射阳光的那种发光,而是真正的、从内部发出来的、像是两颗小灯泡一样的光。那光的颜色是深红色的,像是烧到最后的炭火,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余烬。

小安走到那个人链的投影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去触碰那个最末端的人影。

她的手指穿过了光影,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但她感觉到了温度。

不是投影该有的温度,而是一个真实的人——不,一个真实的亡魂——的温度。那个温度是冷的,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冷,而是一种“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冷。那种冷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种深沉的、绵长的悲伤。

“你们好。”小安对着那些光影说。

十七个人影同时微微地动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那种“听到了有人在叫我们”的、细微的、身体本能的反应。他们的头转向了小安的方向,十七个没有五官的、空白的脸的轮廓,同时对准了她。

“我们来帮你们回家了。”小安说。

风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的那种“停”,而是一瞬间的、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的那种“停”。空气停止了流动,芒草停止了摇摆,连海面上的波浪都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抹平了。

然后那十七个人影同时做了一个动作。

他们蹲了下来。

十七个没有面孔的人影,同时蹲在了地上,双手撑在地面上,额头抵着手背,像是在磕头。

不是那种仪式化的、庄重的磕头。

而是一种绝望的、卑微的、像是在说“谢谢你们终于来了”的磕头。

小安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那个瞬间被某种东西蒸发了,眼眶是干的,但眼球的表面有一种灼热的、像是被火烧过的刺痛感。

“不要跪我们。”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们只是普通人。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们只是——刚好被选中了。”

十七个人影没有起来。

他们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十七尊雕像。

小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四分。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面对着那片秃地和那十七根排列整齐的骨头。

“该动手了。”他说,“天黑之前要把骨头全部取出来。”

林仔站在一旁,两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盯着那十七根骨头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是那种在便利商店买的工作手套,黄色的橡胶涂层,蓝色的针织布料——慢慢地套在手上。

“我有一个问题。”林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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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我们挖出来的这些骨头,是要全部撒进海里的,对不对?”

“对。”

“那我们要用什么装这些骨头?”林仔把手套戴好,拍了拍手掌,橡胶涂层发出“啪啪”的声音,“总不能用手捧吧?十七个人的骨头,不是十七根薯条欸。你捧得住?”

阿杰愣了一下。

“对欸,”他说,“我们没带容器。”

四个人站在那片秃地旁边,面面相觑。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回去拿袋子还是怎样?”林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从台北开到石门一个多小时,回去再一个多小时,来回三个小时,天都黑了你信不信。天黑之后你确定你还要在这栋鬼屋旁边挖骨头?”

“你有更好的提议吗?”阿杰问。

林仔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大捆黑色的大垃圾袋。

“我在来之前就准备好了。”林仔说,脸上露出一个介于得意和心虚之间的表情,“因为我知道你们这些天兵一定不会想到要带容器。”

“你怎么会想到要带垃圾袋?”小安问。

“因为我昨天晚上梦到黑龙了。”林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它在我梦里什么都没说,就一直叼着一个黑色垃圾袋放在我脚边。我醒了之后想了一下,觉得它应该是要我带垃圾袋来装骨头。”

“它在你梦里用垃圾袋暗示你?”阿杰皱起眉头,“这只狗的沟通方式真的很前卫。”

“它要是会说话直接说就好了,为什么要用垃圾袋暗示啦!”林仔的声音拔高了,“害我在梦里还以为它是叫我帮忙丢垃圾!我还跟它说‘你的垃圾你自己丢’!我跟我梦里的狗吵架吵了五分钟你知不知道!”

小陈没有理会他们的干话。他蹲在秃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不是折叠刀,而是一把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刀柄上缠着红绳的刀。刀刃大约十公分长,刀背上有一些细密的锯齿,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这是我阿公给我的。”小陈说,用刀尖轻轻拨开地面上的泥土和碎石,“他说这把刀是练家祖先留下来的,上面的红绳是当年埋葬十七个人之后用来绑墓碑的绳子。这把刀沾过那些人的血,也沾过黑龙的血。用它来挖骨头,骨头不会反抗。”

“骨头会反抗?”林仔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踩到了猫尾巴。

小陈没有回答。

他用刀尖沿着那根最靠近他的骨头——一根大约三十公分长的、应该是肱骨的骨头——的边缘,慢慢地、仔细地切割周围的泥土。刀刃切进泥土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那种声音有一种奇特的质感,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频率太低,低到耳朵听不太清楚,但牙齿可以感觉到那种震动。

林仔捂住了自己的牙齿。

“干,我的牙根在酸。”

“那是因为你在咬紧牙关。”阿杰说。

“我没有在咬!是它自己在酸!”

小陈把那根肱骨从泥土里请了出来。骨头的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泥土附着在上面——不是因为小陈切得干净,而是因为那些泥土在接触到骨头表面的时候自动脱落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排斥它们。

他把骨头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

骨头的内侧——也就是靠近人体的那一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那个符号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而是一个简单的图案:一艘船,船上有十七个点,船尾有一个狗头的轮廓。

“每一根骨头上都有这个符号。”小陈把那根骨头递给阿杰看,“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或者有东西——在骨头还活着的时候就刻上去的。”

“你是说这些人在活着的时候,骨头就被刻了东西?”阿杰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

“对。”小陈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可能会下雨”,“这是一种古老的契约仪式。在骨头上刻下契约的内容,然后盖上一层薄薄的骨膜让它愈合。等这个人死了之后,骨膜腐烂了,刻痕就会露出来。刻痕上的契约就会生效,束缚住这个人的灵魂,让他不能离开。”

“谁会在活人的骨头上刻契约?”

“他们自己。”小陈把骨头小心地放进林仔撑开的黑色垃圾袋里,“这些人是自愿的。他们乘那艘船出海之前,就已经知道那艘船不会抵达目的地。他们是去死的。他们用自己的命来换取黑龙——那只狗——可以永远留在人间,完成某个任务。”

“什么任务?”

小陈抬起头来,看着阿杰。

“守护练家。”他说,“十七个人用死亡换来的,是一只永远忠诚于练家血脉的守护犬。黑龙不是因为殉主才跳进坟塚的,它是带着使命跳进去的。它的使命就是等——等到练家出了某个人,愿意替它打开这个坟墓,把骨头撒进海里,让它主人的灵魂得到自由。然后——”

“然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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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它的使命就结束了。”小陈的声音里出现了某种很久没有出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终于要结束”的、疲惫的、如释重负的语气,“它就不用再等了。”

林仔撑开垃圾袋的手忽然停了。

“等一下,”他说,“所以黑龙不是在等我们去帮它找项圈?项圈只是引我们来的诱饵?它真正要我们做的是——”

“把骨头撒进海里。”小陈说,“项圈是钥匙。没有项圈,骨头不会离开这片土地。骨头上的契约会把它们永远锁在这里。但有了项圈——有了刻着黑龙名字的那块木头——骨头上的契约就会被打破。因为那块木头上刻的名字,是这些人在船上给黑龙取的名字。那个名字是契约的副钥匙。”

“那主钥匙是什么?”

小陈伸出手,指向那十七根排列整齐的骨头。

“主钥匙是这些骨头本身。”他说,“副钥匙是项圈。两个钥匙同时用,契约才能打开。所以我们不是来挖骨的,我们是来解约的。”

太阳在天空中缓缓西斜,影子在地面上越拉越长。小安的影子——那个带着狗形状的影子——也在跟着太阳的角度变化,从她脚底下的一个小圆点拉成了一个长长的、瘦瘦的、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影子。

那只狗的影子在影子的最前端,像是某种图腾柱顶端的雕塑,静静地蹲坐着,耳朵竖起,眼睛看着那十七根被一根一根请进垃圾袋里的骨头。

它在看。

它一直都在看。

小陈挖到第九根骨头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铃声,不是简讯通知,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像是寺庙里的钟声,但又比钟声更低沉、更悠长,一个音可以持续十几秒才慢慢消散。

他掏出手机。

萤幕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来电显示的号码,没有简讯的内容,没有任何App的推送通知。手机萤幕是一片白色的空白,空白的中央有一个黑色的圆点,那个圆点在缓慢地扩大、扩大、扩大,从一个点变成一个圆,从一个圆变成一个漩涡。

漩涡的中心,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从小陈的脑子里响起来的。它的频率不在人类的听觉范围之内,但小陈可以“听”到它——不是因为他的耳朵接收到了声波,而是因为那个声音绕过了耳朵,直接打在了他的意识上。

那个声音说的是一句话。

一句台语。

一句古老的、带着清朝时期口音的台语。

“汝敢欲继续?”

你要继续吗?

小陈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那十七根已经被挖出来的骨头——九根在垃圾袋里,八根还排列在地面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照在那些骨头上,给每一根骨头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但那光不温暖。

那光是冷的。

因为那是夕阳的光。夕阳的光是死的——它来自一个正在消失的东西,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倒计时。

“我要继续。”小陈对着手机萤幕说。

漩涡停了。

黑点缩小、缩小、缩小,缩成了一个句号,然后消失了。手机萤幕恢复了正常,显示着时间——下午五点零三分。

小陈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第十根骨头。

这一根骨头比前面九根都长,大约是股骨的长度。它埋得比其他骨头都深,小陈用刀挖了将近二十公分才触到它的顶端。刀刃切到骨头周围的时候,泥土的颜色变了——从深褐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人在泥土里掺了血。

但血已经干了几百年了,颜色从红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一种介于紫色和棕色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小陈把那根股骨从泥土里拔出来的时候,骨头的底部连着一团黑色的、干瘪的、像是皮革一样的东西。

那是肌肉的残骸。

不是普通肌肉的残骸,而是那种被盐腌过、被海水泡过、在缺氧的环境里保存了两百年的肌肉。它的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结晶——是盐分,是海水在蒸发之后留下来的盐。

小陈把那团黑色的东西从骨头上剥离下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某种外科手术。黑色的残骸在他手里碎裂、剥落、化成粉末,粉末落在泥土上,发出“嘶”的一声轻响,像是在叹息。

第十根骨头的表面,刻着一个比其他骨头都大的符号。

不是船,不是狗头。

是一个女人的侧脸。

轮廓清晰,线条优美,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来”的笑。

小陈盯着那个女人的侧脸看了很久。

“你认识她?”阿杰问。

小陈摇了摇头。

“我认识的不是她。”他说,声音有些发飘,“我认识的是这张脸。我在梦里见过她。我三岁那年第一次做的那个梦——水底下,那些人里面,有一个女人的脸。就是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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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走到小陈身边,低头看着那根骨头上刻着的女人侧脸。

“她是你曾祖母吗?”

“不是。”小陈说,“我曾祖母的照片我看过,不是这张脸。”

“那她是谁?”

小陈把骨头放进垃圾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她是我。”他说。

阿杰和林仔同时愣住了。

“什么?”

“这张脸,”小陈用手指轻轻抚摸垃圾袋里那根骨头的表面,“是我的脸。不是长得很像的那种‘是我的脸’,而是——完全一模一样。我三岁那年在梦里看到她的脸的时候,我以为那是某个陌生人。但我长大之后,每一次照镜子,都会在那张脸上看到她的影子。不是她长得像我,是我长得像她。”

“你是说你是她的转世?”小安问。

小陈摇了摇头。

“不是转世。”他说,“转世是灵魂离开旧的身体,进入新的身体。但她的灵魂没有离开——她的灵魂还锁在这些骨头里,锁了两百年。我不可能是她的转世,因为她的灵魂从来没有投过胎。”

“那你怎么会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小陈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因为她的脸,”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是黑龙照着我的脸刻上去的。”

这个解释荒谬到林仔差点笑出来。但他的笑声还没有离开喉咙,就被一种更深层的理解堵了回去。

如果黑龙可以在两百年前——在小陈出生之前将近一百五十年——就知道小陈会长什么样子,那么黑龙就不是一只普通的狗。

它也不是一个普通的亡魂。

它是一种超越了时间的、能够看到因果链条中每一个节点的存在。它看到了两百年前的海难,看到了十七个人的死亡,看到了自己的殉主,看到了坟塚的建立,看到了核一厂的施工,看到了台二线的拓宽,看到了新庙的兴建,看到了十层楼高的铜像的落成——

也看到了小陈的出生,小陈的成长,小陈三岁那年的梦,小陈三十三年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

和小陈今天终于说出口的那句“我要继续”。

它在两百年前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它在那根股骨上刻下那个女人的侧脸的时候,刻的不是一个已经存在的人的脸。它刻的是一个将要存在的人的脸。

它刻的是未来。

小陈蹲下来,面对那片已经空了大半的秃地。

“第十一根。”他说。

他伸出手去摸泥土里那根露出半截的骨头。但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骨头,地面忽然震动了。

不是地震的那种震动——地震是上下左右的摇晃,而这次的震动是一种纯粹的、垂直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顶的震动。地面的裂缝在那一瞬间扩大了好几公分,裂缝里涌出一股浓烈的、黑色的、带着浓重腥味的气体。

不是烟雾,不是水汽。

是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