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呢?”小安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还会死吗?”
小陈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
“不会。”他说,“死期是契约的一部分。契约解除了,死期也解除了。你们不会死。”
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那种松了一口气不是“呼”的一下子放松,而是像整个人从水底下浮上来,终於可以呼吸了的那种、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同时吸气的、巨大的、席卷一切的释放。
林仔第一个笑出来。不是乾话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但嘴巴已经忍不住咧开了的那种笑。
“干!”他大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在庙里面产生了回音,“我不用死了!我可以去日本玩了!我可以交女朋友了!我可以还学贷了!我可以——”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他看到小陈身上那层琥珀色的光晕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不是慢慢消失的那种变淡,而是像是有人在一盏灯的调光器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把亮度调低。光晕从明亮变成黯淡,从黯淡变成微弱,从微弱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一层薄薄的、像是灰尘一样的细小光点。
那些光点从小陈的身上脱落,像是雪花一样飘落下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供桌上,落在十七尊神像的脸上。
神像的脸上,那些光点渗了进去。
然後神像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不是“看错了”的那种上扬,而是真正的、物理性的、像是那些青铜铸造的面部肌肉真的在动的那种上扬。十七尊神像同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终於结束了”的、如释重负的、像是在漫长的黑暗隧道尽头终於看到光的笑容。
那只犬像也笑了。它的嘴巴张开了一些,露出里面青铜铸造的牙齿。那些牙齿之间,有一根小小的、白色的、像是烟蒂一样的东西。不是青铜铸造的烟蒂,而是真正的、被抽过的、滤嘴上还沾着口水的白色长寿烟的烟蒂。
它抽完了。
它等了两百年,终於抽到了最後一口。
小陈走到庙门口,面对着海的方向。夕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海面上铺满了金色的光。那光不是平常的夕阳——它更亮、更暖、更浓,像是有人把一整罐金色的颜料倒进了海里,让海水变成了流动的黄金。
小主,
“你们看。”小陈指着海面。
三个人走到他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海面上有十七个光点。
不是反射阳光的那种光点,而是从海底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两百年前那场风暴的中心升上来的、白色的、温暖的、像是小小的灯笼一样的光点。它们在海面上排列成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央——是一个更大的、金黄色的、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一样的光球。
十七个光点绕着中央的光球缓慢地旋转,一圈,一圈,又一圈。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光点和光球的界线变得模糊了,快到十七个光点和那颗光球融成了一片完整的、流动的、像是极光一样的光幕。
光幕在海面上停留了大约十秒钟。
然後它升起来了。
不是“飞起来”的那种升,而是“被什麽东西吸上去”的那种升——像是天空和海面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光幕沿着那条绳索缓缓地往上爬,越爬越高,越爬越快,快到最后变成了一道直冲天际的光柱。
光柱在天顶的某个位置停了下来,然後——炸开了。
不是爆炸的那种炸开,而是“绽放”的那种炸开。光柱的顶端向四面八方散开,形成了一朵巨大的、发光的、像是烟花一样的花。花瓣的颜色从白色渐变成金黄色,从金黄色渐变成橙色,从橙色渐变成红色,从红色渐变成紫色——然後消失。
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夕阳还在,海面还在,海浪的声音还在。
但那十七个光点不见了。
那颗光球不见了。
光柱不见了。
它们回家了。
小陈站在庙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他把眼泪吞了回去——不是因为他不想哭,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做最後一次的转换,从“人类”的版本切换回“正常人类”的版本,而他还不确定眼泪这个功能是否已经恢复了。
“小陈,”阿杰走到他身边,“你身上的光不见了。”
“我知道。”小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恢复了正常的肤色,正常的质感,正常的影子——不,影子还没有回来。他的脚底下还是没有影子。那道光晕消失之後,他以为影子会回来,但没有。影子没有回来。
“我的影子可能不会回来了。”小陈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我的头发剪短了”,“那个影子不是我的。是黑龙的。黑龙走了,影子就跟着走了。”
“那你以後就没有影子了?”
“对。”
“这样夏天会很热欸。”林仔从後面走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巴已经开始恢复乾话模式了,“没有影子就没有地方躲太阳。你会被晒成乾。”
小陈转头看了林仔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没关系,”他说,“我本来就是乾的了。”
四个人站在庙门口,看着夕阳缓缓沉入海面。金色的光从海面上反射回来,照在他们的脸上,温暖而安静。远处有几只海鸟在盘旋,叫声在海风中断断续续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失传了的语言在说着什麽。
肉粽摊的老板醒来了,开始收拾摊子。他看到四个年轻人站在庙门口,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少年欸!要不要买肉粽?要收了,算你们便宜!”
林仔转头看了老板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小安和阿杰。
“要不要买?”他问。
“买啊。”阿杰说,“最後一次了。”
“什麽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在十八王公庙吃肉粽。以後不来了。”
林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走到肉粽摊前,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钱——两千三百块——全部放在桌上。
“老板,肉粽全包了。”
老板瞪大了眼睛。“全包?你有多少人要吃?”
“四个人。”林仔说,指了指自己身後的三个人,“我们四个。很会吃。放心。”
老板看了看桌上那叠钞票,又看了看林仔,没有多问。他把蒸笼里剩下的肉粽全部装进塑胶袋里——总共四十三颗——交给林仔。
林仔提着那袋肉粽走回来,把袋子往空中抛了抛,像是在掂重量。
“四十三颗肉粽,四个人分,”他说,“平均一个人十点七五颗。谁要当那个零点七五?”
没有人回答。因为大家都在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不是那种好笑的笑,而是一种“我们还活着”的笑,一种“我们还可以吃肉粽”的笑,一种“我们还可以为了谁多吃了一颗肉粽而吵架”的笑。
那是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发出的笑声。
四个人坐在庙门口的阶梯上,分着那袋肉粽。粽叶还是湿的,但那种湿不是海水的湿,而是蒸笼的水蒸气凝结之後留下的、乾净的、透明的、带着糯米香气的湿。糯米还是黏的,肉块还是香的,蛋黄还是咸的,一切都和普通的肉粽一模一样。
没有血水,没有蛆虫,没有眼睛,没有诅咒。
小主,
就是肉粽。
普通的、正常的、该是什麽样子就是什麽样子的肉粽。
小安剥开一颗肉粽,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吞下去。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害怕的眼泪,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终於可以吃一颗正常的肉粽”的眼泪——是在经历了那麽多不正常的事情之後,终於遇到一件正常的事情时的、巨大的、无法控制的、感激的眼泪。
林仔坐在她旁边,嘴里塞满了糯米和肉块,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粽。”
阿杰没有说话。他坐在阶梯的最边缘,手里拿着一颗还没剥开的肉粽,看着海面上的最後一抹夕阳。那抹夕阳的颜色和他手臂上那层消失了的、黑龙血液的颜色一模一样——介於金色和红色之间的、温暖的、像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他不知道那个颜色会在他的记忆里停留多久。
也许一辈子。
也许比一辈子更久。
小陈坐在最旁边,手里没有肉粽。他没有吃东西,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海面。海面上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安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的蓝黑色。远处有渔船的灯火,一点一点的,像是另一片天空上的星星。
他的脚底下,影子还是没有回来。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在他影子的位置——那个空无一物的、光滑的、像是被什麽东西舔乾净了的水泥地上——有三个小小的、浅浅的、像是被什麽东西压出来的印记。
不是脚印。
是狗爪的印记。
三个。
小陈低头看着那三个印记,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三个凹陷。水泥是冷的,但印记的底部是温的——和人类的体温一模一样,三十七度。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转身面对着庙门。
庙门里,正殿的灯已经亮了。十七尊神像在灯光中静静地坐着,犬像蹲在最右侧。供桌上的白色长寿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包全新的、还未拆封的、透明玻璃纸还包着的白长寿。
不知道是谁放的。
也许是庙公。也许是某个香客。也许是别的什麽东西。
小陈对着那尊犬像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不是拜,不是求,不是还愿。
是谢谢。
谢谢你等了两百年。
谢谢你终於可以不用再等了。
他直起身,转身走向停车场。阿杰、小安、林仔跟在他身後,四个人踩着暮色,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台灰色的马自达。阿杰发动引擎,车灯亮了,两道昏黄的光柱劈开逐渐浓稠的暮色,照在停车场出口的那条公路上。
那条公路通往台北,通往他们的公寓,通往他们接下来的人生——那个不会在今天结束的人生,那个不用担心下午三点十七分的人生,那个可以吃正常的肉粽、可以跟妈妈吵架、可以在便利商店买洋芋片、可以在深夜讲干话讲到笑出声音来的人生。
车子驶出台二线,往南的方向。海面在他们的左手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後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在天与地的交界处微微闪烁着。
阿杰从後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条线。
那条线还在。
但它不再是一个“目的地”了。它只是一个“地标”——一个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一个他们曾经在午夜时分被导航带错路的地方,一个他们曾经看到一栋透天厝、一个梳头发的女人、一个在田中央挥手的老人、一只在影子里蜷缩了两百年的狗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做十八王公庙。
它还在。
它会一直在那里。
在核一厂旁边,在台二线的路边,在芒草和榕树之间,在海风和浪花之间,在活人的世界和死人的世界之间——安静地、沉默地、固执地存在着。
等着下一批不怕死的年轻人,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候,被导航带进那条不存在的路。
看到那栋透天厝。
看到二楼那个梳头发的女人。
看到田中央那个挥手的老人。
然後哭着从那条路上开下来,在停车场遇到卖肉粽的妇人,问她一句:
“阿桑,我们刚才看到的那栋房子——”
而妇人会笑着回答:
“喔,那栋房子啊,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很久很久以前就没人住了。”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今晚的故事,到此结束。
车子开上了高速公路,路灯在车顶上一盏一盏地掠过,明灭之间,阿杰的视线在後视镜和小陈的脸之间来回游移。小陈坐在副驾驶座上,已经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到几乎听不见。阿杰一开始以为他睡着了,但後来他注意到一件事——小陈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是在说话,而是在无声地重复着某个短语。
阿杰盯着他的嘴型看了几秒钟。
那两个字是——
“谢谢。”
阿杰把视线移回前方的路面。高速公路在车灯的照射下向前无限延伸,白色的标线一根一根地从车底掠过,像是一排排的墓碑,又像是一排排的路标,指向某个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到达的地方。
但他们会到达某个地方的。
某个不需要用骨头来记住承诺的地方。
某个影子可以安安静静地跟在脚後跟的地方。
某个肉粽只是肉粽的地方。
阿杰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踩下油门。车子在夜色中加速前进,把石门、把北海岸、把那座庙、把那只狗、把那十七个光点、把那场两百年前的风暴——全部抛在了身後。
後视镜里,什麽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深沉的、安静的、像是什麽都装得下、什麽都容得下的夜色。
(第六章·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