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闯香闺

每个她都让他疼得撕心裂肺。今晚终于见到了,却比梦里任何一个模样都让他疼。

她眼里的冰,身上的伤,还有那些轻描淡写说出的过往……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他骨血里。

小主,

“等着。”他对着黑暗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所有伤害过你的人,我会让他们百倍偿还。”

包括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包括……他父亲。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眼神骤冷。手边佩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已经褪色——那是三年前她给他缠的,说“刀剑无眼,你小心些”。

她不知道,正是这条布条,在雪地里救了他一命。

箭矢射来时,他下意识抬手格挡,布条缠着的剑柄挡住要害,只让箭尖划破皮肉。

后来他昏迷前扯下布条,紧紧攥在手心,想着“不能死,死了就没人回去找她了”。

三年,布条一直没换。

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边缘也磨得发毛,可他舍不得扔。那是她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里间传来翻身声。洛景修立刻躺回去,闭上眼。等呼吸重新平稳,他才又睁开,盯着头顶房梁。

这屋子太破了。窗纸漏风,地砖开裂,连床帐都是旧的。

她本该住在锦绣堆里,穿最好的绸缎,戴最亮的珠宝,而不是在这种地方,枕下藏刀,床垫藏鞭,每晚提心吊胆。

明天。

明天开始,他要一点点把她的生活掰回正轨。

先从这间屋子开始。

月光渐渐西斜,天边泛起鱼肚白。更夫敲响五更梆子时,洛景修终于闭上眼。

他做了个梦。

梦里她十六岁,穿着鹅黄裙子在海棠树下转圈,花瓣落了她满身。

她笑着喊“景修哥哥,你看我新学的舞”,然后脚下绊了一下,他赶紧伸手接住。

她落进他怀里,眼睛亮晶晶的。“等我回来娶你。”他听见自己说。

“好呀。”她笑弯了眉眼,“那你快点回来。”然后梦碎了。

海棠树枯萎,花瓣变成血雨。她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冷,最后只剩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不来”。

他惊醒时,天已大亮。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亮满屋尘埃飞舞。里间传来窸窣声响,她醒了。

洛景修坐起来,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伤口在隐隐作痛,但他没在意,只是起身穿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新鲜空气涌进来,冲散满屋安神香气。

街上传来早市喧闹,卖豆腐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板,孩童追逐嬉笑。这是人间烟火气,是他三年在边疆最怀念的声音。

“醒了?”他回头,看见钟夏夏站在屏风边。

她已经梳洗过,换了身藕荷色襦裙,长发绾成简单发髻,只插一支银簪。

脸上施了薄粉,遮住眼下青黑,唇上也点了口脂,又是那个精致到无懈可击的钟娘子。

仿佛昨夜那个崩溃痛哭的人不是她。

“嗯。”洛景修应了声,“睡得好吗?”

“托洛将军的福,三年没睡这么沉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早膳在厨房,自己去拿。我辰时要出门。”

“去哪?”

“铺子。”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衣领,“陈掌柜的事还没完,得去收拾烂摊子。”

洛景修看着她背影。晨光照在她身上,藕荷色衣裙泛起柔光,像朵初开的莲花。

可他知道,这朵莲花底下是带刺的根茎,是淤泥里挣扎三年才开出的花。

“我陪你去。”

“不必。”她放下梳子,“洛将军还是回自己府上吧,我这庙小,容不下大佛。”

“我住这儿了。”他说得理所当然。

钟夏夏转身,眉头皱起:“洛景修,你别得寸进尺。”

“我付租金。”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搁在妆台上,“一个月五百两,够不够?”

那是张京城最大钱庄的票子,盖着鲜红印章。钟夏夏瞥了一眼,忽然笑了。

“洛将军真阔绰。”她拿起银票,对着光看了看,“可惜,我不缺这点银子。”

“那你缺什么?”她抬起眼,看着他。

晨光里,他站在窗边,身形挺拔如松。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腰间佩剑,靴筒里还插着匕首——这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三年边疆生活在他身上留下深刻烙印,连眼神都淬着刀锋般的锐利。

这样的男人,不该困在她这方破败院子里。

“我缺清净。”她放下银票,“洛将军,算我求你,走吧。昨夜就当是一场梦,醒了就散了。”

洛景修没说话。他只是走过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那条旧布条。

洗得发白,边缘磨得起毛,可上面绣的海棠花纹还能勉强辨认——那是她当年一针一线绣的,针脚歪歪扭扭,被闺中姐妹笑话了好久。钟夏夏呼吸一滞。

“这个,”洛景修声音很轻,“我留了三年。”她盯着布条,指尖发颤。

“每次快死的时候,我就攥着它。”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想着不能死,死了就没人回去找你了。”

“你……”

“所以钟夏夏,”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别赶我走。至少,让我看看你这些年怎么活过来的。”

小主,

布条躺在他掌心,像片枯萎的花瓣。

钟夏夏伸手,指尖碰到布料。粗糙的,冰凉的,沾着他体温。

她忽然想起当年绣这布条时,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他捧着她的手吹气,说“以后别绣了,我心疼”。

那是多好啊。好得像一场易碎的梦。“随便你。”

她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乱,裙摆扫过门槛时绊了一下,她赶紧扶住门框。

“小心。”洛景修在身后说。钟夏夏没回头。

她快步穿过院子,走进厨房。灶上温着粥,笼屉里蒸着包子,都是丫鬟早起准备的。

她盛了碗粥,却一口也吃不下,只是捧着碗发呆。

窗户外传来脚步声。洛景修也进来了。他自顾自盛了粥,拿两个包子,在她对面坐下。

“吃完我陪你去铺子。”“我说了不用。”

“用。”他咬了口包子,语气不容反驳,“陈掌柜敢派人夜闯你卧房,就敢白天动手。你身边那些护卫不够。”

钟夏夏放下碗。“洛景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没有。”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打断她,抬眼,“怕再晚一步,就真的来不及了。”四目相对。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两人之间悬浮的尘埃。粥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表情。

钟夏夏看见他眼底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情绪。

像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像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她忽然说不出话。

低头喝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尝不出味道。

包子馅是香菇猪肉的,很香,可她嚼在嘴里像嚼蜡。洛景修吃得很快。

三下两下解决早饭,他站起来:“我去备马。”“我有马车。”

“马车太慢。”他已走到门口,又回头,“穿厚点,早上风凉。”然后身影消失在门外。

钟夏夏慢慢放下筷子。院子里传来他吩咐护卫的声音,马蹄声,还有他试剑的破空声——他在做战斗前的准备。

好像她真要去什么龙潭虎穴。可她这三年,哪天不是在龙潭虎穴里走?

她深吸口气,起身回屋。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狐裘大氅——是去年冬天从一个客商手里买的,几乎花光她所有积蓄。

雪白的毛领,厚重的料子,披上身后整个人都被裹住,只露出一张脸。

对镜照了照,她扯了扯嘴角。像个被华丽皮毛包裹的傀儡。

出门时,洛景修已经等在院门口。他换了身深青色常服,没穿铠甲,但腰间佩剑,马鞍旁挂着长弓和箭囊。两匹马并排而立,一黑一白,在晨光里打着响鼻。

“上马。”他伸出手。

钟夏夏没接,自己踩镫翻身上了白马。动作利落,显然经常骑马。

洛景修收回手,翻身上黑马。“走吧。”

马匹小跑起来,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蹄声。

清晨街道人还不多,偶尔有早起的摊贩投来好奇目光——一个美貌女子披着狐裘骑马,身后跟着个气势骇人的男人,这组合实在引人遐想。

钟夏夏目不斜视。她习惯了被注视,习惯了各种猜测和流言。

这三年,关于她的传闻能编成十本书,从“尚书府孤女沦落风尘”到“钟娘子床帏秘事”,一个比一个离谱。

她从不解释。因为越解释,传得越凶。不如沉默,让他们猜去。猜到最后,反而没人敢轻易动她——谁知道她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

“在想什么。”洛景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想陈掌柜。”钟夏夏实话实说,“他吞了我六千两,昨夜还敢派人来偷账册,肯定有恃无恐。”“背后有人?”

“嗯。”她点头,“我查过,他和户部一个侍郎走得近。那侍郎是当今皇后的远亲。”

洛景修眼神冷下来。“皇后……”

“所以洛将军,”钟夏夏侧头看他,“现在走还来得及。别为了我这摊烂事,惹上不该惹的人。”

“我连三十七次截杀都活过来了。”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达眼底,“还怕一个侍郎?”

钟夏夏心脏又是一缩。三十七次。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她听出其中腥风血雨。边疆战事惨烈,朝堂倾轧更甚,他能活着回来,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

“到了。”

她勒住马,停在一条繁华街口。面前是“锦绣庄”烫金牌匾,三层楼阁,气派非凡。此刻铺子还没开门,但后门处停着几辆马车,伙计正在卸货。

钟夏夏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伙计。

“娘子今日来得早。”伙计是个机灵少年,看见洛景修时愣了愣,“这位是……”

“护卫。”钟夏夏淡声道,“陈掌柜来了吗?”

“来了,在账房。”伙计压低声音,“还带了两个人,看着不像善茬。”钟夏夏冷笑。“开门,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