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过了,压力很大。”张建国实话实说,“要求严惩对方,话里话外提到局里领导……”
“嗯,领导刚才也来电话了。”马德彪点点头,手指敲着桌上吕云凡那份简单的资料,“这个吕云凡,背景查了,就是个普通退役军官,现在养鹅。没什么特别的。”
他拿起资料,抖了抖:“你看,履历简单。虽然档案部分涉密,但真要有大来头,会窝在村里养鹅?会当街干出这种事?我看,就是在部队待久了,有点本事,脾气也养坏了,不知天高地厚。”
张建国看着那份资料,犹豫道:“所长,可是现场证据显示,是陈天豪危险驾驶、叫人群殴在先,吕云凡的行为虽然过激,但初衷是保护家人……”
“老张啊,”马德彪打断他,语重心长,“看问题要看本质,看大局。陈天豪是有错,但那是小错,批评教育,赔偿道歉,就能解决。可吕云凡当众毁坏价值数百万的财物,这性质就不同了!这是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视频传得到处都是,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公安机关?会怎么看我们温城的法治环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建国:“领导的意思很明确,要从重从快,消除影响。陈万山是县里的重点企业家,我们要保护民营经济发展的积极性。至于那个吕云凡……”
马德彪转过身,脸上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既然证据确凿,行为恶劣,又没有特别背景,那就依法处理。该拘留拘留,该立案立案。他不是能打吗?不是脾气暴吗?那就让他进去冷静冷静,学学规矩。”
“可是……”张建国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马德彪语气强硬起来,“老张,你也是老同志了,要懂得领会精神,服从大局。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去安排,走程序,把吕云凡先治安拘留。陈天豪那边,批评教育,让他家里把人领回去,好好管教。至于赔偿什么的,让他们私下协商,我们不过多介入。”
张建国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所长已经做出了决定,而且这个决定,恐怕也代表了上面某些人的意思。他一个小小的副所长,无力改变。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隐隐的不安,攥住了他的心。他看着所长脸上那副熟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刺眼。那个吕云凡,真的只是“普通退役军官”那么简单吗?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依法”办理·暗箱操作】
询问室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天豪已经被他父亲陈万山带来的秘书“保释”出去,走的时候趾高气扬,还特意经过吕云凡面前,丢下一句:“小子,等着蹲局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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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云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婧溪、吕晨曦和周薇的笔录已经做完,暂时被安排在另一间休息室等候。许婧溪焦急万分,几次想找民警询问情况,都被周薇冷静地劝住。周薇低声对她说:“大嫂,别急,老板心里有数。我们按程序走,别给他们添麻烦。”
吕晨曦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小脸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相信三叔,相信那个总能解决一切困难的三叔。
终于,张建国脸色沉重地回到了询问室,身后跟着两名民警。
“吕云凡。”张建国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你的行为涉嫌故意毁坏财物,且情节较重,社会影响恶劣。经初步调查,现决定对你依法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的处罚。这是行政处罚决定书,请你签字。”
他递过一份文件。
吕云凡接过,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处罚依据、条款、拘留期限,写得一清二楚。他抬起头,看向张建国,眼神依旧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张副所长,”吕云凡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我想请问,对方陈天豪危险驾驶、寻衅滋事、聚众持械威胁并意图暴力伤害的行为,是如何处理的?”
张建国避开他的目光,硬着头皮道:“陈天豪的行为,我们也会依法处理,进行批评教育。双方责任,我们会综合判定。”
“综合判定?”吕云凡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近乎于无,却让张建国心头莫名一跳。“也就是说,他叫来十几个人,手持棍棒,围攻我的家人和车辆,只是‘批评教育’;我为了保护家人,制止暴力,毁坏了他的车,就要被拘留十五天。这就是‘依法’?这就是‘综合判定’?”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张建国和其他在场民警的心上。两名年轻民警脸上露出些许不自然的神色。
张建国脸色涨红,尴尬又有些恼怒:“吕云凡!注意你的态度!公安机关依法办案,不需要向你解释具体细节!你只需要服从处理决定!”
吕云凡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犹豫和挣扎。然后,他拿起笔,在处罚决定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沉稳有力,铁画银钩。
“好,我服从。”他放下笔,声音依旧平静,“但我保留申诉和追责的权利。”
张建国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点不安却更重了。这个人,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
“带走。”他挥挥手。
两名民警上前,要给吕云凡戴上手铐。
“不必了。”吕云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从容,“我不会跑,也没必要。”
他的身高和气势,让两名民警下意识地顿住了动作,看向张建国。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想到对方毕竟曾是军官,而且到目前为止还算配合,便点了点头:“不用铐了,直接送拘留所。”
吕云凡被带出询问室。经过休息室时,许婧溪和晨曦猛地站起来。
“云凡!”许婧溪声音带着哭腔。
“三叔!”晨曦眼圈红了。
吕云凡停下脚步,对她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瞬间冲散了他身上所有的冷硬:“大嫂,晨曦,别担心。我没事,去做个笔录,配合调查,很快回来。周薇,照顾好她们。”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只是出门办件小事。
周薇重重点头:“老板放心。”
看着吕云凡被民警带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许婧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晨曦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小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周薇搂住她们的肩膀,低声道:“大嫂,晨曦,要相信老板。这点事,难不住他。我们先回家,等消息。”
她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结束。老板那平静外表下,酝酿着的,恐怕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拘留所一夜·请神容易】
温城县拘留所,位于城郊结合部,一座灰扑扑的水泥建筑,在高墙电网的包围下,显得格外冷清肃穆。
办理完繁琐的入所手续,拍照、体检、物品寄存(吕云凡身上只有手机、钥匙和一点零钱,手机在派出所已被暂扣),换上统一的橘黄色号服,上面印着“温拘”字样和编号。布料粗糙,带着消毒水和无数前任使用者留下的、难以形容的混杂气味。
他被带入一个六人间的拘室。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拘室不大,约十平米,左右各一排通铺,中间是狭窄的过道。墙壁是惨白的,高处有一扇装着铁栅栏的小窗,透进些许傍晚昏暗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和劣质清洁剂的味道。已经有三个人在里面,或坐或躺,看到新来的,都投来打量、好奇或麻木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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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云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靠里侧一个空铺位坐下。铺位上只有一张薄薄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垫子和一条同样单薄的被子。
他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里用指甲或什么硬物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和图案,像某种无声的宣泄。外面的走廊里,偶尔传来管教民警的脚步声、其他拘室的说话声,以及远处模糊的电视声响。
同拘室的一个光头壮汉,脸上有道疤,斜着眼睛看了吕云凡半天,见他毫无反应,便嗤笑一声,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怪声怪气道:“哟,新来的,挺拽啊?犯什么事儿进来的?”
吕云凡仿佛没听见。
光头壮汉脸色一沉,觉得被拂了面子,起身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吕云凡:“老子跟你说话呢!聋了?”
另外两个人也坐了起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吕云凡这才缓缓抬起头,看了光头壮汉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光头壮汉心头莫名一寒,仿佛被什么冰冷的猛兽扫过。他嚣张的气焰不自觉地弱了三分。
“打架。”吕云凡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