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已有几分热度,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柳府书房内,柳念薇正与刚安置到府中不过数月的苏文成对坐,桌上摊开着一卷有些泛黄的舆图,上面用细笔勾勒着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标注,旁边还散落着几页写满字迹的纸张。这正是苏文成根据柳彦博从东南送回的口述记录、沈万川等海商提供的零星信息,结合他自身收集的番文资料,反复考证、补充、绘制出的南洋海路及物产分布图,虽然远非精确,但较之朝廷那些语焉不详的旧图,已是天壤之别。
“小姐请看,”苏文成指着图上一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此处标注为‘旧港’附近,二公子信中提及,其地土人善采一种膏脂,遇火不融,反有异香,价比黄金,疑似传说中的‘龙涎香’!二公子曾见番商以指甲盖大小一块,换取丝绸数匹。若此物果真是龙涎香,且能寻得稳定货源,其利不可估量!”
他又指向另一处:“此处靠近满剌加,二公子言,此地商贾云集,除常见之胡椒、丁香、豆蔻外,更有一种名为‘苏木’的红色染料,于我朝颇受欢迎,价格亦不菲。还有此地,据说有番邦小国,其民不善织造,尤喜我朝棉布,若以寻常松江棉布易其特产,利亦颇丰……”
苏文成如数家珍,将柳彦博信中提及的南洋物产、番人喜好、交易惯例一一转述、分析。柳彦博虽不专事商贸,但身为将领,观察入微,加上刻意打听,带回的信息对商人而言极为宝贵。苏文成如获至宝,将这些零散信息与他所知的地理、物产知识相互印证,竟勾勒出一幅远比朝廷所知更“有利可图”的南洋贸易图景。
柳念薇听得极为认真,心中快速盘算。【二哥带回的信息,价值巨大!尤其是关于龙涎香和苏木的线索。龙涎香乃宫廷御用、世家追捧的极品香料,有价无市。苏木是重要染料,需求稳定。这两样,都比大宗香料利润更高,且更易运输储藏。】她开口道:“苏先生,依你之见,若沈老板此次首航,能着重探寻此二物,尤其龙涎香,其利如何?”
苏文成显然也已思考过,立刻回道:“小姐明鉴!若真能购得龙涎香,哪怕数量不多,其利亦远超寻常香料十倍、数十倍!苏木亦属上等染料,获利可观。只是……”他顿了顿,略有迟疑,“此二物皆非寻常市集可得,尤其是龙涎香,可遇不可求,需有特殊门路,或深入番邦内地方有机会。沈老板虽有经验,但此番乃持‘特许’首航,稳妥为上,恐难冒险深入。不过,二公子既提及旧港番商有售,或可尝试接触,即便此次不得,亦可建立联系,为日后计。”
“先生考虑周全。”柳念薇赞道,“首航确以稳妥、熟悉航线、建立信誉为先。但可让沈老板多加留意此二物信息,若有可靠门路,价格合适,不妨少量购入,试探行情。即便不成,能带回确切消息,亦是功劳。”她话锋一转,“依先生估算,按二哥提供的这些信息,若以丝绸、瓷器、茶叶,换取胡椒、丁香、苏木等大宗货品,利润几何?”
苏文成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纸,上面是他与孙账房连日核算的结果。“回小姐,综合二公子信息、沈老板提供的近期行情,以及孙先生核算,若船队顺利,货物搭配得当,以丝绸、细瓷、上等茶叶为主,换取南洋大宗香料、染料、部分药材,扣除船损、人工、及特许优惠之关税,净利润当在五成至七成之间。若运气好,能换到少量龙涎香、宝石等稀罕物,或遇番商特别需求,获利翻倍亦有可能。然海路风浪、番商狡诈、货物损耗皆为变数,此乃理想估算。”
五到七成!甚至可能翻倍!柳念薇心中一定。这利润率,虽不及走私暴利,但风险大大降低,且可持续,足以为柳家带来丰厚的回报和稳定的现金流。
“风险确实需警惕。”柳念薇沉吟道,“不过沈老板经验丰富,二哥也会请水师多加照应。此番首航,重在打通关节,建立信誉。先生所绘之图及这些物产信息,烦请再整理一份清晰的,连同孙先生的估算,我誊抄后寄给二哥,让他斟酌,转交沈老板参考。另外,也请先生和孙先生,根据二哥提供的新信息,再细化一下货单和资金需求。”
“是,小姐!”苏文成精神振奋。能将所学用于实际,且可能带来巨大收益,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价值。他立刻伏案,开始重新标注、完善那份海图和货产清单。
数日后,柳彦博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加急信件。 他展开细看,除了父亲和兄长的日常叮嘱,最厚的一叠是妹妹柳念薇娟秀而清晰的笔迹,详细誊抄、整理了苏文成补充绘制标注的南洋海图、物产的分布,特别醒目地标出了“疑似龙涎香产地”、“苏木主产区”,以及结合他信中信息重新估算的利润分析。信中,柳念薇依旧以探讨的口吻,提出了“首航求稳,但可留意龙涎香、苏木等高利特产,建立联系,为后续铺垫”的建议,并附上了苏文成和孙账房的“专业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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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彦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忍不住拍案叫好!妹妹这份东西,简直是为沈万川的首航插上了眼睛!不仅航线、货物建议更为精准,还点出了可能获取暴利的“奇货”。尤其是龙涎香,他当时只是听番商提及,随口记下,没想到妹妹和那位苏先生如此敏锐,立刻意识到了其巨大价值。
他当即秘密召见沈万川。
当沈万川看到那幅标注了“疑似龙涎香”、“苏木”等字样的海图,以及详细的利润分析时,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是老海商,太清楚龙涎香的价值了!那是有钱也未必能买到的贡品级香料!至于苏木,也是畅销货。柳二公子带回的消息,柳小姐整理的建议,简直是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柳大人!这……这真是天助我也!”沈万川激动得脸色发红,“有这份东西,沈某此番定要好好寻访!即便此次带不回龙涎香,能摸清门路,也是大功一件!还有这苏木,若真如二公子所言,其地偏好松江棉布,那利润更是可观!”松江棉布成本远低于丝绸瓷器,若能换回苏木,这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柳彦博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满意,脸上却依旧平静:“沈老板是行家,具体如何行事,你自行斟酌。舍妹和幕友只是提供信息参考。资金方面,按契约,三万两已备好,你随时可取用。务必记住,安全第一,莫要贪功冒进。龙涎香之事,可遇不可求,有则最好,无亦不必强求,建立稳定可靠的贸易线,方是长久之计。”
“是是是!大人教诲,沈某谨记!”沈万川连连点头,心中对柳家的能力和眼光佩服得五体投地。柳家不仅给他“特许”的资格、资金的支持,连这种关键的行商信息都为他考虑到,这哪里是合作,简直是送他一场富贵!他心中最后一丝可能的摇摆也消失了,下定决心一定要抱紧柳家这棵大树。
“你尽快准备,择吉日出海。水师巡防方面,我会安排。”柳彦博最后叮嘱。
五月底,风和日丽。 泉州港内,沈万川的三艘海船已装货完毕。船上满载着按柳念薇建议搭配的货物:以苏杭丝绸、景德镇瓷器、闽浙茶叶为主,同时按照柳彦博的信息,特意加上了相当数量的优质松江棉布,以及少量用于试探的贵重药材、漆器。沈万川摩拳擦掌,信心满满。
码头边,柳彦博依旧是一身便服,远远望着。船头那面黄色“特许”三角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商业航行,更是柳家未来财富与影响力拓展的关键一步。
而在京城柳府,柳念薇站在那幅大地图前,将代表“万川商号”的小小红旗,从泉州港的位置,轻轻向前推移了一小段。
“妹妹,这次能成吗?”柳彦卿问,语气中带着期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毕竟海陆莫测,番邦诡谲。
柳念薇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大哥,谋事在人。我们已尽了全力。有二哥的信息,有苏先生的分析,有孙账房的核算,有沈老板的经验,还有水师的庇护。只要不遇上天灾,成功的可能,远大于失败。”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即便此次未能觅得龙涎香,只要商路打通,信誉建立,带回准确的商情,于我柳家,便是奠基之时。况且,二哥晋封的喜讯已到,这是吉兆。”
是啊,柳彦博加官晋爵的喜讯,恰在此时传来,如同给柳家上下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柳彦卿闻言,也露出了笑容,心中那点忐忑渐渐被憧憬取代。
海船扬帆,承载着货物,也承载着柳家的期望和沈万川的野心,驶向波涛之外的财富之地。与此同时,柳彦博因功晋升“昭毅将军”、实授副提督的恩旨也传遍朝野,柳家恩宠更隆,权势愈固。
双喜临门,柳家的初夏,充满了阳光与希望。
初夏的阳光已有几分热度,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柳府书房内,柳念薇正与刚安置到府中不过数月的苏文成对坐,桌上摊开着一卷有些泛黄的舆图,上面用细笔勾勒着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标注,旁边还散落着几页写满字迹的纸张。这正是苏文成根据柳彦博从东南送回的口述记录、沈万川等海商提供的零星信息,结合他自身收集的番文资料,反复考证、补充、绘制出的南洋海路及物产分布图,虽然远非精确,但较之朝廷那些语焉不详的旧图,已是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