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对番薯、玉米的重视,超出了柳家的预期。旨意下达的第二日,司农寺的官员便亲自登门,客客气气地“请教”柳侍郎。柳承业不敢怠慢,亲自接待,不仅将庄头记录的条陈誊抄了一份奉上,还详细解释了种植要点,甚至将庄头本人也借调给司农寺,负责前期指导。
那司农寺的官员姓田,是个五十来岁、面容黧黑、双手粗糙的老农官,一看就是真正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过的人。他拿着条陈,对照着柳家送去的番薯、玉米实物,问得极为仔细,从选种、催芽、整地、下肥,到锄草、培土、防虫、采收,事无巨细。柳承业和柳彦卿对农事只是略知一二,好在柳念薇早有准备,提前将庄头请到府中,将所有可能的问题都详细问过、记录在案。此刻,柳承业便让庄头亲自向田大人解说。
庄头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初见官老爷,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但一说到他精心伺候了一季的番薯、玉米,立刻就像换了个人,眼睛发亮,口齿也清晰起来,哪里该注意,什么时候该干什么,讲得头头是道。田大人听得连连点头,时不时打断追问细节,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显然,他是识货的,看出了这两种作物的巨大潜力。
“好,好啊!柳大人府上这位庄头,是个真把式!”田大人听完,拍着大腿赞道,“这法子说得明白,是下过苦功夫的。有此老农相助,此番试种,把握又多了几分。柳大人献此嘉种,又荐此良农,实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
柳承业谦逊道:“田大人过誉了。此乃庄户本分,能为朝廷效力,是他的造化。田大人精于农事,有您主持试种,必能成功。我柳家上下,定当全力配合,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送走了满意的田大人和依依不舍的庄头,柳家父子都松了口气。看田大人的态度,此事是上了心的,只要按部就班,试种成功大有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司农寺的动作很快。在京郊皇庄专门划出了几十亩上好的试验田,又分别往北地几个有代表性的州府派了专人,携带种子和条陈,会同当地官员和老农,择地试种。田大人亲自坐镇京郊皇庄,庄头作为“技术顾问”从旁协助。
此事虽未大肆宣扬,但在朝廷和京城的核心圈子里,已不是秘密。工部柳侍郎献上海外高产佳种,陛下命司农寺试种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开了。反应自然是各异。
有那真心忧国忧民、或对农事有所了解的官员,对此事拍手称快,认为若真能成,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私下里对柳承业也高看了一眼。比如都察院那位以清直闻名的韩文渊韩大人,在一次下朝后遇到柳承业,便难得地主动开口道:“柳大人献种之事,本官已有所闻。若果真能成,活民无数,功德无量。望大人与司农寺同僚,能尽心竭力,莫负圣恩,莫负黎民。”这话说得郑重,也带着期许。
柳承业连忙躬身:“韩大人金玉良言,下官谨记于心,定当竭力。”
也有些官员,则是持怀疑甚至不屑的态度。这些人要么是觉得“番邦之物,奇技淫巧,岂可替代我中原五谷?”要么是出于对柳家近来风头过盛的不满,私下里议论:“柳家这是走了什么运道?儿子升了水师提督,海贸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又弄出什么‘祥瑞’来,真是圣眷正隆啊!”“谁知那劳什子番薯、玉米是不是徒有其表?万一有毒,或是不合水土,岂不惹人笑话?”“柳家这是想名利双收啊,啧啧,算盘打得精。”
这些酸话,自然传不到柳承业耳朵里,但柳彦卿在吏部,柳念薇通过自家店铺、下人的渠道,总能听到一些风声。
“父亲不必在意那些闲言碎语。”柳念薇见父亲下朝回来,眉宇间略带疲色,便知他定是听到了什么,奉上一杯热茶,宽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柳家近来确实顺遂,引人嫉妒也是常情。只要番薯、玉米试种成功,事实胜于雄辩,那些闲话自然烟消云散。眼下,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配合司农寺,静候佳音便是。那些说风凉话的,多半是自己没本事,又见不得别人好,不必理会。”
柳承业接过茶,呷了一口,温热入喉,心情也舒缓了些:“为父倒不是在意那些闲话。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万一……我是说万一,试种出了岔子,不仅柳家颜面扫地,更辜负了陛下信任,也误了农时民生啊。”
“父亲放心。”柳念薇语气笃定,“女儿虽不懂农事,但也仔细问过庄头。这两种作物,在原产地便是粗生粗长,不择地,耐旱涝。我朝疆域辽阔,南北水土或有差异,但只要司农寺的官员按条陈所载,因地制宜,小心照料,纵使产量或有浮动,也绝不至于颗粒无收,或是有什么毒害。退一万步说,即便今年试种不算特别理想,有了经验,明年改进便是。陛下是明君,看重的是此物的潜力和我柳家献种的心意,不会因一时小挫而怪罪的。”
小主,
她顿了顿,又道:“再者,女儿让大哥私下打听过,那位主持试种的田大人,是司农寺里出了名的实干派,农事精通,为人方正。有他把关,出不了大乱子。咱们的庄头也在一旁协助,他种了一季,最有心得。咱们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交给天时和那些真正在田里劳作的人吧。”
柳承业听了女儿一番分析,心中稍安,叹道:“是为父心急了。事关重大,总不免患得患失。还是薇儿你看得透彻。不错,我们已尽了人事,无愧于心,便静观其变吧。”
柳念薇笑道:“父亲不必忧心。依女儿看,此事成功的可能,有八九成。一旦成功,我柳家便是献种功臣。届时,那些闲言碎语,只会变成羡慕和赞誉。我们只需稳坐钓鱼台便是。”
正如柳念薇所料,司农寺的试种工作,在田大人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京郊皇庄的试验田里,番薯藤蔓和玉米苗一天天长大,长势喜人。派往北地的官员也陆续有消息传回,虽然各地气候土壤不同,但两种作物都顺利发芽生长,并未出现水土不服大规模死亡的情况。
秋去冬来,又到年关。柳府上下张灯结彩,准备过年。这个年,柳家过得格外踏实。东南的柳彦博来信,说水师一切安好,海疆平静,他可能赶不及回京过年,但托人捎回了许多海味和南洋特产。柳彦卿在吏部的考评得了“优”,上司隐隐透露,年后或有擢升之望。沈氏的身体在柳念薇的精心调理下越发硬朗,整天笑呵呵地准备年货,给柳彦卿的一双儿女做新衣。柳念薇则忙着打理“海晏行”的年节生意,又将海贸的分红、铺子的盈余,拿出一部分,给城西粥厂和义塾的贫苦人家和孩子们置办了些过年米粮、肉食和新衣,赢得一片感恩戴德之声。
柳家呈现出一派蒸蒸日上、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乐善好施的和美景象。连一向挑剔的京城勋贵圈,提起柳家,也渐渐从最初的“那个暴发户”、“走了狗屎运”,变成了“柳侍郎家倒是会经营,儿子也有出息”、“柳家那位小姐听说很是能干,可惜深居简出”、“他们家设的义塾倒是实在,不是沽名钓誉”。
除夕之夜,柳府家宴。柳承业坐在主位,看着满堂儿孙,沈氏在一旁布菜,柳彦卿携妻带子,柳念薇笑语盈盈,虽少了远在东南的柳彦博,但阖家团圆,其乐融融。桌上摆着从东南运来的海鱼,庄子上送来的肥鸡,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蒸番薯和烤玉米。
“来,都尝尝,这便是咱家庄子上种出来的番薯和玉米。”柳承业亲自给沈氏夹了一块番薯,又招呼儿女,“虽不算什么珍馐美味,但顶饱,甜得很。听说北边试种的地方,长得也不错。若真能推广开来,不知多少百姓,过年时饭桌上也能多一样吃食。”
柳念薇拿起一块烤得焦黄的玉米,咬了一口,满口生香。这味道,带着阳光和土地的气息,朴实,却充满希望。她看着父亲鬓边悄然生出的白发,看着母亲满足的笑容,看着兄嫂和睦,侄儿侄女活泼可爱,心中一片温宁。
她知道,柳家的路还很长,未来的风雨或许也不会少。但至少此刻,他们一家,正踏踏实实地走在一条越来越光明、越来越宽阔的大道上。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许就是当年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睁开眼听到的那句奶娃娃的心声。
家宴过后,柳念薇回到自己院中,推开窗户。除夕的夜空,零星炸开几朵烟花,照亮了院落中积着的薄雪。远处隐隐传来爆竹声和孩童的欢笑声。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柳念薇的嘴角,漾开一抹清浅而坚定的笑容。
皇帝对番薯、玉米的重视,超出了柳家的预期。旨意下达的第二日,司农寺的官员便亲自登门,客客气气地“请教”柳侍郎。柳承业不敢怠慢,亲自接待,不仅将庄头记录的条陈誊抄了一份奉上,还详细解释了种植要点,甚至将庄头本人也借调给司农寺,负责前期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