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掉它们,就像拔掉一颗早已坏死、却一直隐隐作痛的牙齿。
痛一下,然后,是更长久的安宁。
他关上车窗,将渐起的晚风挡在外面。
转身,看着这个被他一点点清理、逐渐变得空旷(甚至有些过于空旷)的厨房,以及整个寂静的出租屋。
饥饿被满足。
过去的痕迹又被清除了一部分。
下一个,该是什么?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卧室角落那个落满灰尘的行李箱和几个塞满杂物的纸箱。
那里,封存着更多来自过去的、沉重的东西。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今天的“清理额度”似乎已经用尽。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那张A4纸还在。颈部操的示意图旁,是他写下的“社区图书馆?”。
他拿起笔,在下面另起一行,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清理橱柜。扔掉了过期的豆瓣酱。】
然后,他在这行字后面,也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句号。
这不是一个问号,而是一个句号。
一个阶段的结束。
他放下笔,感受着胃里食物的温暖,和屋内这片经过挣扎与清理后、略显疲惫的寂静。
戒断反应仍在继续,但形式变了。不再是针对那块冰冷的玻璃板,而是针对整个腐朽的、停滞的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似乎终于少了一丝陈腐的味道。
胃里的温暖与扔掉豆瓣酱后的那丝轻松,并未持续太久。如同退潮后露出的并非平坦沙滩,而是更多埋藏于泥沙之下的、棱角坚硬的礁石与残骸。梁承泽的目光如同被无形之线牵引,无法从卧室角落那个落满厚厚灰尘的行李箱和几个摞在一起的、同样饱经岁月侵蚀的纸箱上移开。
它们沉默地蹲伏在阴影里,像一头头蛰伏的、吞噬时光的怪兽。里面装着的,是他从大学宿舍搬离后,就几乎再未彻底打开、整理过的全部“家当”。是比过期酱料更沉重、更私人、也更难以面对的——过去。
一种混合着畏惧、惰性和某种病态好奇的情绪,在他心中翻腾。他知道里面有什么:褪色的照片、积压的旧衣、可能已经干涸的笔墨、废弃的电子产品、以及无数零星琐碎、承载着特定时刻记忆却早已失去实用价值的杂物。那是一个未经筛选、未经处理的、停滞的时间胶囊。
“今日额度已尽。”他刚才还这样想着。但一种更强大的力量——那种刚刚清理了冰箱和橱柜、扔掉了过期酱料所带来的、微弱的“清算”的惯性,以及手机被物理隔绝后所产生的、无处安放的注意力——推动着他。
他像是被催眠般,慢慢走向那个角落。脚步在地板上拖沓,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在行李箱前蹲下,灰尘因他的动作而微微飞扬,在从窗帘缝隙透入的昏黄光线下起舞。手指触碰到行李箱冰冷的塑料外壳和那层厚厚的、柔软的灰尘。他咳嗽了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扇了扇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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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链似乎有些卡住了。他用力一拉,“刺啦”一声,行李箱张开了嘴,一股更陈旧的、混合着樟脑丸、纸张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涌了出来,扑面而来,带着时光沉淀后的重量。
映入眼帘的,是塞得满满当当、杂乱无章的一切。最上面是几件皱巴巴的、带有大学logo的文化衫,颜色已经不再鲜艳。下面露出书籍的一角、一个破旧的耳机盒、几本厚厚的笔记本……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像考古学家发掘遗址般,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放在身边的地板上。
一件灰色的、领口已经有些松懈的羊毛衫。他记得是母亲在他刚上大学时买的,唠叨着说北方冬天冷。他后来嫌它老土,很少穿。
几本专业教材,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和学号,书页间还夹着几张划满重点的便利贴,字迹依稀可辨,透着一种陌生的认真。
一个已经停止走动的腕表,表带断裂,玻璃表蒙下有细密的水汽凝结的痕迹。是某次逛街时冲动买下的廉价货,戴了没多久就坏了,一直懒得修,也懒得扔。
一叠明信片和几张冲洗出来的照片。照片上,几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是大学的操场或校门。他的面容在其中显得青涩而模糊,眼神里有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叫做“憧憬”的东西。那些明信片,是室友旅行时寄回的,背面写着插科打诨的语句。
那副破旧的耳机,线缆已经缠绕得如同乱麻,是他熬夜打游戏、听歌时最亲密的伙伴。
几本厚厚的笔记本。他翻开一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课堂笔记,字迹工整,还有用不同颜色笔画出的重点。另一本则是信手涂鸦,写着一些矫情的诗句、零碎的想法和……某个女孩名字的缩写。指尖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当时的心跳与温度。
每拿出一件东西,就像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起一件沉没已久的物品,附着其上的情感与故事随之浮现,清晰得令人窒息。快乐、迷茫、野心、失落、友谊、孤独……所有被他刻意遗忘、用数字娱乐麻痹掩盖的过往,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冲击着他早已变得贫瘠而麻木的心岸。
他发现了一本毕业纪念册。翻开,一页页青春洋溢的笑脸,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名字,那些写着“前程似锦”、“勿忘我”的留言……这一切都仿佛来自另一个平行宇宙,与他如今蜷缩在这十平方米出租屋里的现状,形成了尖锐而残酷的讽刺。
“前程似锦?”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胃里那碗面带来的温暖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空荡荡的痛楚。
悔恨。巨大的、无声的悔恨,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后悔浪费了光阴,后悔荒废了学业,后悔疏远了朋友,后悔让那个曾经也有过些许热情和期待的自己,一步步滑落至如今这具行尸走肉的境地。
这些实物证据,比任何人的说教、比体检报告上的数据,都更血淋淋地揭示了他的失败。它们沉默地陈列在地板上,如同一个无声的审判庭。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想把它们全部塞回去!把行李箱合上!重新推回角落!让灰尘再次将其掩埋!他不想面对!他无法面对!
就在他被这汹涌的负面情绪吞噬,几乎要崩溃放弃之时——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件放在最底层、被柔软衣物包裹着的、硬硬的东西。
他机械地、麻木地拨开那些旧衣服。
露出了一副……羽毛球拍。
一副很旧的羽毛球拍,铝合金的拍框已经有些掉漆,网线也略显松弛,握柄上的吸汗带磨损严重,甚至能看出手指长期握持留下的凹痕。
看到这副球拍的瞬间,梁承泽整个人都僵住了。
记忆的闸门再次被轰然撞开,但这一次,涌出的不是模糊的情感,而是极其清晰、甚至带着声音和画面的洪流!
大学体育课。选修了羽毛球。他其实打得不错,动作协调,反应敏捷。每周最期待的就是那两节课,在体育馆里尽情奔跑、跳跃、挥拍,听着羽毛球划破空气发出的“嗖嗖”声和鞋底与地板摩擦的“吱呀”声。汗水湿透衣衫,肌肉酸痛,但那种酣畅淋漓的、专注于身体本身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