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一热,低头抠缸子盖上的锈点,没接话。
两人静了一会儿,天更亮了,村道上有驴车轱辘声,谁家孩子喊娘要穿鞋。沈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今天别去大队部。”他说,“装作不知道,照常干活。等消息。”
“那你呢?”
“我在岗哨盯着。”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要是真是他,你打算咋办?”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抬头看他:“送他去派出所,让大队书记查他这些年偷的公粮、占的工分。我不怕他闹,就怕他藏得太深。”
他点点头,嘴角чуть扬了下,算笑了:“行。等你好消息。”
说完,他大步走了,军靴踩地,声音干脆。
林清秋没急着回家,反倒绕去了仓库。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拉开一条缝。她伸手进去,摸到角落那个旧饼干盒——里面是她每晚抄完清单后烧掉的草稿纸灰,她舍不得全扔,留了点底,万一哪天要用。
她把沈卫国给的那张假清单叠好,塞进怀里,转身往家里走。
爹还没起,屋里静悄悄的,灶台冷着,水缸满的,是她昨晚上睡前挑的。她轻轻推开自己屋门,炕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鼓囊囊的——她伸手一摸,是个煮鸡蛋,还温乎。
她鼻子一酸,没动,轻轻把被子盖好,出来关上门。
她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听见隔壁李翠花家狗叫,接着是她骂孩子的声:“兔崽子!作业本又丢了?找不着老子抽你!”
她嘴角一勾,心说:找到了,被人撕了。
她转身进屋,从箱底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换上,又梳了辫子,拿粗布绳扎紧。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糙,眼角有熬夜的暗影,可眼神亮。
她拎起扁担和两只空筐,往自留地走。路过晒谷场时,特意绕到大队部门口。公告栏上贴着几张通知:秋收评比名单、赤脚医生值班表、民兵训练安排。最底下一张,是她昨儿贴的“天气提醒”残角,已经被撕去大半,只剩“十七号”三个字,孤零零挂着。
她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地里玉米快熟了,叶子黄了边,她蹲下扒拉几根,假装检查虫害。其实她根本不在意虫,她在等。
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大约九点多,日头升得老高,晒得人脖子发烫。她正坐在田埂上啃窝头,忽然看见周麻子从村西头晃过来。他穿件破黑褂,左脸疤在阳光下一明一暗,手里没拿东西,可走路姿势不对——东张西望,像寻什么。
他走到大队部门口,停下,假装系鞋带,眼睛却往公告栏后面瞟。那儿有个废纸篓,铁皮的,歪在墙角。
林清秋屏住呼吸。
周麻子左右看看,没人,猫腰钻进去,手伸进篓子,掏了几下,掏出一张纸。他展开一看,眼睛猛地睁大,嘴角咧开,露出黄牙。
是他了。
他迅速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库房顶上“哗啦”一声,瓦片响动。他一惊,抬头,只见赵建国政委从顶上跳下来,手里拿着望远镜,笑呵呵的:“哟,周麻子,找什么呢?这么仔细?”
周麻子脸色刷白,拔腿就跑。
可刚跑两步,沈卫国从巷子口走出来,军装笔挺,腰带扣闪着光,眼神冷得像冰。他没说话,只往中间一站,路就堵死了。
周麻子回头,赵建国已经追上来,一手按住他肩膀:“别动啊,同志,咱们聊聊。”
林清秋这时才慢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半截窝头。
“沈参谋长。”她站定,看着沈卫国,“东西呢?”
沈卫国朝周麻子怀里一指。
赵建国笑嘻嘻地伸手:“来来来,借我瞅瞅,啥宝贝这么金贵?”
周麻子死死捂住胸口,脸涨成猪肝色:“我没偷!我没拿!”
“那你慌啥?”赵建国一把扯开他衣襟,抽出那张纸,摊开一看,念道:“‘十月十八,暴雨预警,盐价翻倍’?哎哟,这字儿写得,跟大队部通知一模一样啊!”
他抬头看林清秋:“清秋同志,你今早贴的?”
她摇头:“我没贴。”
“那就是有人伪造公文,散布谣言。”沈卫国声音冷下来,“周麻子,这纸哪儿来的?”
“我……我捡的!”周麻子结巴,“废纸篓里……随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