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烈。
洛阳城北的官道上,晒得地面的浮土烫脚,跑过去能带起一溜烟尘。
苏无为被牛进达的人夹在中间,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踩得深一脚浅一脚。
从昨晚到现在,跑了将近六个时辰。
从皇城东北角跑到城南,又从城南绕到城北,跟躲猫的老鼠似的,哪儿没人的往哪儿钻。
苏无为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在哪儿,只看见前头有条河,河上有座桥,桥对面是一片乱葬岗子——墓碑东倒西歪,野狗在坟头间乱窜。
“过了桥,往北再走三里,就有一座废寨子。”
牛进达抹了把脸上的汗,“弟兄们再加把劲,到了地头有热汤喝!”
没人应声。
三十多号人,个个浑身是伤,有的被人架着走,有的趴在马背上,还有的走两步就得扶着树喘半天。
罗士信倒是精神,扶着秦琼走了一路,嘴里骂骂咧咧就没停过——骂王世充,骂守军,骂天太热,骂地太硬,骂程咬金的脚太臭。
程咬金不乐意了:“俺脚臭咋了?关了几十天没洗脚,能不臭?你闻过?”
罗士信:“谁闻你脚!”
程咬金:“那你咋晓得臭?”
罗士信气得直翻白眼。
苏无为靠在路边的树上,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又少了些——方才过一条沟的时候,他拉了裴行俨一把,顺手用了点借力挪物的法子,把一块大石头撬开,让伤号能过去。
光幕扣了半个时辰。
他抹了把鼻血,把袖子往脸上蹭了蹭。
袖子上全是血痂,蹭得脸生疼。
裴惊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苏无为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股皮囊的腥味。
他咽下去,把水囊还给她。
裴惊澜没走,站在旁边盯着他看。
苏无为被她看得发毛:“干嘛?”
裴惊澜指了指他鼻子:“还在淌。”
苏无为本能地抬手一抹,果然又是一手血。
他拿袖子堵着鼻子,瓮声瓮气道:“没事,惯了。”
裴惊澜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塞给他。
那帕子是素的,洗得发白,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苏无为愣了愣,刚要说话,就听前头传来一声喊:
“停!”
牛进达的声音,带着股子不对劲。
所有人瞬间静下来,手按刀柄。
苏无为透过人群往前看——桥那头,烟尘滚滚,马蹄声跟敲鼓似的,由远及近。
黑压压一片人马,从官道拐角冲出来,眨眼间就堵住了桥头。
当先一骑,白马银甲,手中一杆长槊,日头下闪着冷光。
那人三十来岁,面容英武,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程咬金身上。
单雄信。
苏无为脑子里闪过这名号。
瓦岗五虎将之一,使一杆金顶枣阳槊,勇冠三军。
后来投了王世充,再后来……被李世民砍了脑袋。
程咬金看见他,眼睛一亮,跟见了亲爹似的,拔腿就往桥头跑:“雄信!俺老程在这儿!你——”
“站住。”
单雄信的声音不大,但冷得跟冰碴子似的,把程咬金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