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再遇

天阶夜色 姑娘别哭 2528 字 2天前

很难想象在北三环有这么一条巷子躲在高楼后面。

只要穿过一扇铁门,就走进了烟火人间里。卖小吃的小车一辆连着一辆,烤冷面、凉皮、炒饼、煎饼…;也有小摊位,麻辣烫、羊肉串、日用品…。

牟雯很喜欢这里,在这里,她什么都想吃点的时候,就都少买一点,不用担心消费不起。

她从小口壮,食量惊人。父亲牟德昌为了把她养育好,早些年去跑大车;母亲葛芸清则开了一家小包子铺,天不亮就起床揉面蒸包子。她时常坐在沾着面灰的案板边上一手拿着包子往嘴里塞、一手飞快写作业。写完了就将笔一丢,去帮妈妈的忙。冬天很漫长,只有山药、白菜和大雪,但她却从未亏过嘴——爸爸总能想到各种办法,把全国各地的东西给她带回到那座孤寂的内蒙小城里,再由妈妈自行发挥,做好了送进她嘴里。

后来牟雯考出家乡,去天津读书,入学的第一天站在学校的学一食堂里就开始震惊——天呐,这世界也太好吃了吧!

这条小街带给牟雯的就是这样的感觉:这世界太好吃了吧!

楚凌也爱吃。

她早早买好一串大羊肉串站在那里等牟雯。牟雯呢,拿着一袋切好的酱香饼跑到她面前,两个人进了烫串串店。老板娘是四川人,见到她们就叫:“幺妹,来喽。”

锅的四周坐满了人,她和楚凌找了位置挤着坐下去。

先分食羊肉串,一人一口,狼吞虎咽。牟雯说:“过年你跟我回家吧,我要请你吃我们内蒙的羊肉串。”

楚凌说起今天组长批评她:审稿不仔细,差点让错别字上首页!牟雯闻言咯咯地笑,说我今天没挨骂,但我去见客户啦。

她把拇指和食指分开做成八字形,小声说:“八十万。”

“什么?”楚凌问。

“我今天见的客户,光硬装预算就要八十万。”牟雯想起谢崇轻飘飘说出“八十万”:“八十万呀,够我妈妈卖二十年包子啦!”

“八十万!”楚凌也惊叹:“好多钱啊!”

牟雯忙不迭点头,夹了块饼放进嘴里:“老板娘,我要烫两份青菜、一份粉丝。”接着说:“重要的是,这位客户好年轻啊。”

那么年轻,那么富有,那么得体,那么漂亮。

“真好啊。”楚凌说:“我最怕狂妄的有钱人了。我们栏目组有时做访谈,我在一边打下手,总担心自己会露怯。”

“我也是。我不敢说话。”牟雯说:“我从头到尾没有说话诶,我怕我一张口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来。我师父让我闭嘴好好学着。”

四川老板娘含笑看了她们俩一眼,把烫好的粉丝和青菜放到她们面前的圆盘里,这让她们忘记了刚刚突如其来的“自卑感”。

牟雯无法准确形容那种心境是自卑还是什么,就像她走在路边,如果前面驶来一辆豪车,她总会不由地挺起脊背。好像车里的人会看她,又或者她在通过这种姿态去寻求一种“平等”。

“楚凌,我今天确信了,其实呀,人与人之间是有隐形的阶级的。如果那算是阶级的话。”

吃过烫串串,她们手拉着手去对面的城乡仓储超市。这个时间超市里很多东西会打折,她们会混迹在老人的队伍中去买酸奶、面包和水果。

去超市要经过天桥。

她们总会在天桥上站一会儿,看夜晚拥堵的车流亮起的灯像银河一样,一路到四环、五环,一直到看不到的地方。北京的夜色那么美。

每当这时牟雯都会感叹:“堵车好美啊!开车好堵啊!我那八十万客户先生是不是也在这里堵着呢?”

因为谢崇是她此生见过的第一个客户,她顺口拿来给自己的玩笑凑数,却不知谢崇的车的确是这大堵车中的一辆。他正在打电话:“对,还有不到一公里。你们先吃,我不喝酒。”

“我不爱吃他们家烤鸭。”

“我也不爱看那个尴尬的表演。”

“吃饭就是吃饭,能不能不搞那么多花活?”

“破地方还不好停车。”

他堵车堵的心烦,想到要去吃那么难吃的宫廷菜,兴致更没有了。朋友听出他不悦,就哄着他:“好了好了,你忍一忍,应酬完了去吃别的。”

“嗯。”谢崇这样嗯一声。蒋芜的电话打进来,被他挂断了。蒋芜又打,他又挂断。

“你还在生气吗?”蒋芜给他发消息:“好啦,我跟你道歉。下次我一定陪你碰装修方案好吗?”

谢崇气消了一点,终于肯接蒋芜的电话:“蒋芜,你知道吗?你看不上的东西是别人可望不可及的。你不爱钱,不稀罕万柳,但有人稀罕。”

他突然想起那个小助理,和被她用圆圈圈住的“八十万”,以及她极力装出的镇定的样子。人与人的参差,就那么明晃晃摆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