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浙江。
消息是午后传到定海卫的。
一个跑私盐的船老大把舢板划进了渔港,连鞋都没穿,光脚踩着滩涂就往岸上冲,逢人就喊:“外头来了番船!大番船!炮口朝着岸上的!”
没人信他。
定海卫这片海域太平了快两年,自打戚继光把倭寇打绝了,老百姓连刀都懒得磨。
渔港里晒网的、补船的、拿草绳串鱼干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干自己的活。
“疯了吧,大白天说胡话。”
船老大急得脸都青了,一把揪住码头上管事的老周头:“我亲眼看见的!三条大船,挂着红十字旗,炮口比水缸粗!就在外海,三十里都不到!”
老周头手里的秤杆停了。
红十字旗。
他年轻的时候跑过广州,见过佛郎机人的商船进港,那旗他认得。
可商船是商船,带炮口的不是商船,那是战船。
“你看真了?”
“我拿命担保!”
船老大攥着老周头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泛了白,“我跑了二十年海,战船和商船我分得清。那船吃水深,两侧都开着炮窗,甲板上站满了人,穿着铁甲!”
老周头把秤杆往地上一丢,转身就往卫所跑。
消息像潮水一样扩散开来。
先是码头上的人停了手,三五成群地往海边张望。
什么也看不见,外海三十里,肉眼只能看见天和水连成一条灰蒙蒙的线。
但人就是这样,越看不见越慌。
“真的假的?佛郎机人打过来了?”
“谁知道呢,船老大一向嘴碎,保不准又是唬人。”
“可他跑进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不像装的。”
渔港边上有家茶铺,掌柜的姓孙,是个精明人,嘉靖年间倭寇闹得凶的时候他没跑,硬是把茶铺撑了下来。
此刻他站在铺子门口,拿抹布擦着手,眼睛盯着码头方向。
铺子里几个喝茶的客人已经坐不住了,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把碗往桌上一墩:“孙掌柜,你说这事靠不靠谱?”
孙掌柜没回头,声音却压得很低:“靠不靠谱不好说,但你们注意没有,卫所的兵已经在调了。”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定海卫所的方向,有零星的人影在动。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巡逻,是小跑,有人扛着长枪,有人背着箭壶。
茶铺里一下安静了。
孙掌柜转过身,把门板从里面插上了一半。
他没说话,但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管用。铺子里的客人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半个时辰之内,定海卫渔港的气氛彻底变了。
街面上的铺子关了一多半,做买卖的把货往里搬,卖鱼的把摊子收了,连赌档里推牌九的都散了。
女人们把晾在外头的衣裳收进屋,拽着小孩不让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