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昏暗的车厢里,只剩下林长风轻微而悠长的呼吸声。
外面的冷雨砸在车棚上,声音单调得让人发疯。林长风保持着双手拢在袖口的姿势,手指依然死死扣着那叠已经微微发皱的银票。他的大脑就像一座精密运转的沙漏,两百多年的绝对记忆在这一刻自动调取出了关于毒药的底层数据。
刚才空气中飘进车缝的那丝苦杏仁味,混杂着淡淡的腥甜。那是鹤顶红掺了断肠草的劣质制法。这种毒药不会立刻让心脏停跳,它会先烧穿食道,然后剧烈腐蚀胃壁,最后引发肺部的血液倒灌。
“三十息。”他在心里默念。胃壁被烧穿,剧痛会让肌肉发生痉挛。
墙外的泥水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指甲抠挖青砖缝隙的刺耳声。
“十五息。”血液开始倒灌进气管,呼吸道会被血沫彻底堵死。
抠挖声变弱了,取而代之的是喉咙深处那种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倒气声。
“五息。”
声音彻底消失了。墙外只剩下雨滴砸在烂泥和死尸衣服上的沉闷声。没有任何遗言,也没有任何奇迹。生命就像一段燃尽的枯木,在此刻彻底化为冰冷的灰烬。
林长风缓缓松开了僵硬的手指。掌心全是冷汗,将那几张大额银票的边缘浸得有些发软。他抽出手,将手心平贴在冰凉的车厢木板上,感受着木纹的粗糙。在这一刻,他将心底那一丝本属于人类的恻隐彻底冰封。这是漫长岁月中必须经历的心理淬火,想要避开命轨的绞杀活下去,就必须学会冷漠地旁观个体的覆灭。
“走吧。”他低声对车把式说了一句。
马鞭扬起,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车厢微微摇晃,驶出了这条充斥着死亡与肃杀的暗巷。
雨越下越大,顺天府贡院外的长街上已经空无一人。满地的废弃榜单和踩烂的草鞋在水坑里浮沉。
顾无咎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在这条长街上漫无目的地徘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夹衫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雨水顺着他僵硬的脸颊流进脖颈,带走了身体里仅存的最后一丝温度。他右手食指的关节处,因为之前死死捏着那张废卷残录,已经渗出了血丝,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他不想回客栈,更不想面对林遥青那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安慰,也不想看到林长风那双仿佛永远能看透一切的平静眼睛。阶层的巨大壁垒在今天化作了一堵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冰冷高墙,将他狠狠地砸在了最底层的烂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