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风筝沙燕的青云志

竹篾裁成燕翼斜,

不循规矩自风华。

春风借得扶摇力,

直上青云逐红霞。

风筝沙燕的青云志

春风像一把温柔的梳子,梳过青柳的发梢,梳皱了护城河的春水,也梳醒了老巷子里沉睡了一冬的风筝铺子。

这条巷子叫柳叶巷,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睡着了的青蛇,静静地卧在北京城南的胡同深处。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小孩子都合抱不过来,树梢上挂着去年的一个破风筝,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跟过往的行人打招呼。

巷子深处,有一扇褪了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被岁月打磨得油亮亮的木匾,上面刻着“老周风筝”四个字。那字是周爷爷的爸爸刻的,笔锋苍劲有力,虽然颜色已经斑驳,却依然透着一股子精气神。门帘是用旧报纸糊的,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时不时从门缝里飞出几只纸糊的小蝴蝶风筝,在风里打着旋儿,像是急着要去哪里赴约似的。

七岁的夏小雨挎着一只小竹篮,蹦蹦跳跳地从巷子那头跑过来。竹篮是奶奶用荆条编的,用了好多年了,边沿磨得光光滑滑的,提手上缠着一圈蓝布条,那是奶奶怕扎手特意缝上去的。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槐花糕,还冒着热气,甜甜的香气从篮子的缝隙里钻出来,引得巷子里的野猫都跟在他身后走了好一段路。

小雨圆脸蛋,大眼睛,脑后扎着一根细细的小辫子——那是奶奶非要留的,说是好养活。他穿着一件妈妈织的蓝色毛衣,毛衣有点大了,袖子挽了两道,跑起来的时候像两只小翅膀在身后扑扇。他跑到木门前,踮起脚尖,用小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竹篾和宣纸混合的清香扑面而来。

“周爷爷!”小雨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把竹篮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我奶奶让我给您送糕来啦!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摆着一排竹子,有粗有细,都是去年冬天从香山那边砍回来的,经过一冬天的阴干,现在正是最好用的时候。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竹屑,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竹子特有的清苦气息。晾衣绳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风筝:威风凛凛的龙头蜈蚣,光龙头就用了八十多根竹篾,眼睛是用两个铜铃铛做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娇俏可爱的粉蝶风筝,翅膀上绘着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真的一样;还有拖着长长尾巴的金鱼风筝,那尾巴是用红绸子做的,有丈把长,在风里飘来荡去,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周爷爷正坐在院子中央的那把旧竹椅上,膝上铺着一块蓝布,手里拿着一把薄薄的竹篾,细细地削着。他今年六十八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一道一道的,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很,像两汪清泉,透着孩子般的好奇和专注。他的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却灵活得像绣花姑娘的手,竹篾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吃桑叶。

听见小雨的声音,周爷爷抬起头,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他放下手里的竹篾,接过小雨递来的槐花糕,咬了一口,眯起眼睛,细细地品味着。槐花糕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满口都是清甜的槐花香,仿佛把整个春天都含在了嘴里。

“你奶奶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周爷爷感慨地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糕渣,“这槐花是你们家后院那棵树上摘的吧?我闻着味儿就知道,那棵树的槐花格外香,因为树根底下有一眼老井,井水甜,浇出来的花也甜。”

小雨点点头,蹲在周爷爷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手里正在做的风筝。那是一只沙燕风筝,已经初具雏形了。竹篾被削得薄薄的,在周爷爷手里像有了生命,一会儿弯成圆润的翅膀,一会儿折成小巧的燕身,一会儿又拱起饱满的胸脯。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洒下周爷爷的手上,那些光斑跳跳跃跃的,像是在给竹篾挠痒痒。

小雨发现,这只沙燕的翅膀是用淡青色的宣纸糊的,那颜色像是春天清晨的天空,又像是护城河里的春水。翅膀尖儿染了一抹燕尾红,是用周爷爷自己调配的颜料染的——据说是用朱砂和槐花汁混合而成的,红得不扎眼,却透着一股子喜气。燕身是墨色的,黑得发亮,还没画上眼睛,看起来像个盲人,静静地等待着被赋予灵魂的那一刻。

可是……小雨皱起了小眉头。他伸出手指,轻轻地在两只翅膀上比了比,又歪着脑袋左看右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周爷爷,这只沙燕的翅膀,好像有点不对称呢。左边的翅膀,好像比右边的宽了一点点——喏,大概有这么宽。”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小小的距离。

周爷爷的手顿了顿。他拿起沙燕,眯起一只眼睛,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阳光透过宣纸,把翅膀的骨架照得一清二楚——果然,左边的第三根竹篾削得稍微粗了一点点,导致整个左翼比右翼宽了大约两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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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爷爷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笑得更深了:“是有点歪。手工削竹篾,哪能像机器那样精准呢?每一刀下去,轻重缓急都不一样,削出来的竹篾也就各有各的脾气。机器削的,千篇一律,规规矩矩,可也少了点人味儿。”

小雨歪着脑袋,眼睛里满是好奇:“那它能飞起来吗?周爷爷,隔壁的小虎有一只机器做的沙燕风筝,翅膀方方正正的,尾巴也是机器裁的,可整齐了。他昨天在广场上放,一松手就飞得老高老高,比那棵老槐树还高呢!小虎说,他的风筝是‘完美风筝’,什么毛病都没有。”

周爷爷笑了。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沙燕的翅膀,从翅根一直摸到翅尖,像是在安抚一个有点胆小的孩子。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宣纸下面每一根竹篾的起伏和弧度,能感觉到浆糊干透之后微微的紧绷感,能感觉到这只风筝虽然还没上天,却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乘风而去的跃跃欲试。

“机器做的风筝,规矩是规矩,可少了点灵气。”周爷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你想啊,机器削竹篾,一刀下去,不偏不倚,冷冰冰的,没有心跳。可手工扎的风筝不一样——每一根竹篾,都是手艺人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削的时候,手在抖,心在跳,脑子里想着这只风筝要飞多高,要飞给谁看。这些念头,都藏在竹篾里,藏在浆糊里,藏在每一笔颜色里。等风一来,它们就都活了。”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蹲在周爷爷身边,托着腮帮子,看周爷爷给沙燕画眼睛。周爷爷从桌上的一个旧砚台里拿起一支细狼毫毛笔,在墨汁里蘸了又蘸,直到笔尖吸饱了墨,圆润饱满得像一粒黑葡萄。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腕轻轻一沉,笔尖落在沙燕的白色头部——就那么轻轻一点,一粒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珠就出现了。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只沙燕好像突然活了过来!刚才它还只是一个纸糊的壳子,空洞洞的,没有表情,没有神采。可这一笔下去,它就有了生命。那粒眼珠黑亮黑亮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宝石,透着机灵和狡黠。它看着小雨,好像在说:“嘿,小家伙,等着瞧吧,看我一会儿怎么飞!”

周爷爷又在另一侧点了一笔,对称的,不大不小,不偏不倚。两只眼睛一起看着这个世界,沙燕风筝顿时神气活现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扑棱着翅膀,从周爷爷手里挣脱出去,飞上九霄云外。

小雨忍不住“哇”了一声,伸手想去摸摸那只眼睛,又怕碰坏了,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