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弯弯路几重,
贪玩莫忘自家踪。
安全二字心中记,
不似迷途小顽童。
春风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轻轻抚过整条老街。它先摸了摸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枝丫上立刻冒出指甲盖大小的嫩芽;又碰了碰墙角下蜷缩了一冬的蒲公英,蒲公英地松开紧抱的叶子,舒展开锯齿状的绿边;最后它顺着院墙溜进去,把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衣裳吹得呼啦啦地鼓起来,像一面面飘扬的小旗。
阿旺就蹲在院子中央,仰着脸让春风吹自己的肚皮。它是一只棕黄色的小狗,毛不算太长,可密实又柔软,阳光一照就泛起一层暖绒绒的光。它的两只耳朵像两片卷边的小树叶,平时软塌塌地耷在脑袋两侧,一听到有趣的动静就会地竖起来。它的鼻头永远是湿漉漉的,黑得发亮,像一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它的眼睛——又大又圆,瞳仁乌黑,眼白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里面永远盛着一股好奇的光,好像对世界上每一件东西都想凑上去看个究竟。
阿旺的家在老街中段,门牌号是三十七号。三十七号门口确实有一棵大梧桐树,粗得两个小孩张开双臂都抱不过来。树皮灰扑扑的,上面有一些不规则的疤痕,像老人手背上的老年斑。可一到夏天,这棵老梧桐就会把所有的树叶都抖开来,密密匝匝地叠成一把巨大的绿伞,把整个院子连同半条巷子都罩在荫凉里。阿旺最喜欢趴在树根底下,树根凸出地面,弯弯曲曲地隆起几道棱,刚好给它当靠枕。它趴在树根上,看蚂蚁排着长队爬上树干,看麻雀在枝头吵架,看墙角的蜗牛背着房子慢吞吞地旅行——日子不急不躁,安安静静的,像一碗放温了的米粥。
可阿旺的心,并不总是这么安静。
那天下午,狗妈妈在厨房里剁胡萝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有节奏的声响。狗爸爸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阳光在刃上闪一下,落下去的时候的一声,木柴应声裂成两半。阿旺趴在梧桐树根上,照例看着蚂蚁爬树,忽然一阵风送过来一样东西——不是花瓣,不是落叶,而是一只金黄色的蝴蝶。那蝴蝶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像有人用毛笔在黄纸上点了几个墨点,飞起来的时候一上一下,一左一右,简直像在跳一支专为自己编排的小舞。
阿旺的脑袋慢慢跟着蝴蝶转。蝴蝶飞高了,它的下巴就抬起来;蝴蝶压低了,它的鼻头就跟着俯下去;蝴蝶在院子里绕了个小圈,阿旺的脖子便拧了个几乎要抽筋的角度。蝴蝶似乎也注意到了这只盯着它看的小黄狗,故意逗他似的,在阿旺的鼻尖前方悬停了片刻,翅膀一张一合,然后地拐了个弯,径直穿过院门那道虚掩的缝隙,飞到了巷子外面。
阿旺后腿一蹬就站了起来。它的耳朵地竖得笔直,尾巴也绷紧了。它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在笃笃笃地切菜,爸爸斧头落下的声刚好响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它。阿旺没有犹豫,四只爪子轮番迈开,像四只装了小马达的轮子,朝着那道门缝一下钻了出去。
它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会让它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都在后悔中度过。
蝴蝶飞得不快,可它很狡猾。每次阿旺快要追上的时候,它就猛地往上一窜,或者往左猛地一偏,让阿旺扑了个空。它带着阿旺穿过巷子口那家包子铺,蒸笼里冒出的白汽把阿旺的鼻子糊得湿乎乎的;它带着阿旺绕过修鞋匠老张的摊子,老张正埋头敲鞋掌,压根没看见脚边跑过去一团小黄影;它带着阿旺沿着老街一直往前走,经过了卖糖葫芦的推车、卖金鱼的玻璃缸、还有两棵长得一模一样的槐树。
追到第三棵槐树底下的时候,阿旺停下来喘了口气。它终于发现蝴蝶不见了。整条街的上空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浅绿的嫩叶在风里打着旋。阿旺把鼻子凑到地面上嗅了嗅——有包子味、有鞋油味、有糖葫芦的焦糖味、有金鱼缸的水腥味,可就是没有家里那种熟悉的、混着梧桐树皮和妈妈厨房炊烟的温暖气息。
阿旺抬起头,环顾四周。
修鞋摊不见了。包子铺不见了。卖糖葫芦的推车也只剩下远处一个模糊的黑影。周围的房子全都长着差不多的灰墙和黑瓦,一模一样的屋檐,一模一样的木门,像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排排方块。可阿旺家的门口有一棵大梧桐树,这里没有;阿旺家的门牌是三十七号,这些门牌有二十九、三十一、三十三,可怎么找都找不到三十七。
阿旺的心一声沉了下去。它开始跑了。
它先是朝着来时的方向跑,跑过两棵槐树,又跑过一棵,可接下来是十字路口。四条路岔开来,每一条都看不清楚通向哪里。阿旺在路口中央转了三圈,尾巴从翘着变成垂着,从垂着变成夹着。最后它随便选了一条路,埋头猛冲。跑了大约五分钟,路到头了,是一堵灰色的砖墙,墙根堆着几袋水泥和一摞空花盆。死胡同。阿旺掉头往回跑,跑回十字路口,换了一条路继续跑。这一次跑出去更远,两边的小店从包子铺变成了五金店,从五金店变成了理发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让人心慌。它的爪子在水泥路面上磨得微微发烫,呼吸也越来越重,舌头伸在外面,口水顺着嘴角滴下来,在路面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水印。
小主,
太阳在它身后悄悄地挪动着。它刚出门的时候太阳还在头顶偏东的位置,现在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影子从脚底下那一小团慢慢拉长,变成了斜斜的一条。阿旺终于跑不动了,它的四条腿开始发酸发抖,像四根泡软了的火柴棍。它停了下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街角。左手边是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卷帘门拉下来一大半,只露着一条黑乎乎的门缝。右手边是一面爬满了枯藤的老墙,墙上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皮牌子,写着阿旺看不懂的字。
阿旺慢慢退到墙角,把背贴在冰凉的水泥墙上,缩成一小团。它的耳朵完全耷拉下来了,贴着脑袋两侧,尾巴紧贴着后腿,整个身子缩得比平时小了将近三分之一。它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阵,它想起来自己中午只吃了小半碗饭,因为惦记着出去玩,剩了大半碗就跑了。现在那些剩饭的影子在它脑子里转来转去,一碗金黄的蛋炒饭,里面还拌着妈妈切的小碎肉——它当时怎么就没把那碗饭吃完呢?
眼眶开始发烫。阿旺使劲眨了眨眼睛,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可几滴亮晶晶的液体还是顺着鼻梁两侧滚了下来,打在它的前爪上。它低下头,把鼻尖埋进两只前爪之间,身体轻轻发抖。周围的行人走过来走过去,有穿着高跟鞋嗒嗒嗒踩得飞快的阿姨,有骑着电动车按着喇叭的大叔,有背着书包说说笑笑放学回家的小学生——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它。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阿旺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就在它觉得自己可能要永远困在这个陌生街角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掌落在了它的头顶上。
那只手掌不大,手指短粗,掌心有薄薄的老茧,可摸在头顶上的力道极轻极柔,像是怕惊着它似的。阿旺猛地抬起头,看见一张圆圆的脸——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碎花的棉布衫,围裙上还沾着几点面粉,像是刚从厨房里出来。阿姨蹲下身,她的膝盖发出的一声轻响,可她顾不上揉,只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轻轻地托住阿旺的下巴,让它的脸抬起来对着自己。
小狗狗,你怎么一个人缩在这里呀?阿姨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股灶台边常有的温暖气息,迷路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