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嬉戏莫轻狂,
守礼知规意气扬。
乱闯惊喧多扰客,
心明分寸自安详。
城郊的中央公园是整座城里最敞亮的地方。它不像别处的公园那样弯弯绕绕、曲径通幽,而是一大片坦荡荡地铺开的绿地,站在东门能一眼望见西门的那排法国梧桐。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草叶的高度齐刷刷的,踩上去像踩着一层厚厚的地毯。草坪中间种着几棵老樟树,树干粗壮,树冠撑开像几把墨绿色的大伞,夏天的时候树荫底下能坐二三十个人,读书的、下棋的、织毛衣的、打瞌睡的,各有各的悠闲。草坪四周是一圈弯弯的小路,路旁种着各色花木,春天有樱花和海棠,夏天有紫薇和木槿,秋天有金桂和红枫,冬天还有一丛丛常青的冬青卫矛,红果子挂在枝头,像缀满了小珊瑚珠。
公园最中心的湖不算大,可水清得很,能看见水底下油油的水草和游来游去的小鲫鱼。湖边围着汉白玉的栏杆,栏杆不高,刚好够成年人靠在上面看水里的倒影。湖边每隔十几步就有一条长椅,漆成墨绿色的铸铁椅腿,椅面是厚厚的木条,被无数人坐过之后磨得温润光滑。天气好的周末,长椅上坐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有捧着收音机听戏的老爷爷,有手拉手的情侣,有捧着面包喂鸽子的孩子。
阿旺就住在公园北门外的小区里,翻过一道铁栅栏就是公园的侧门。它是一只土生土长的小土狗,黄毛,垂耳,个头不大,四只爪子的肉垫是深褐色的,踩在水泥路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它的毛打理得还行,李阿姨每周给它洗一次澡,梳得蓬蓬松松的,阳光下会泛一层蜜色的光泽。可它的性子跟它那身整整齐齐的毛完全不搭调——阿旺的心比春天的柳絮还飘,比风里的落叶还四处乱窜,没有任何一条规矩能把它框住超过三分钟。
李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休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说话慢条斯理的,走路也慢条斯理的。她把阿旺从宠物市场带回来的时候,阿旺才两个月大,趴在纸箱角落里缩成一团黄茸茸的小毛球。那时候李阿姨没想到这只小东西长大了会这么,她每次出门遛狗都要提前做五分钟心理建设——不是怕狗跑丢,是怕狗把她拽丢。
这天是周六,阳光好得让人不忍心待在家里。李阿姨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薄外套,又给阿旺的饮水壶灌满了清水,蹲下来拍拍手:阿旺,走,咱们去公园转转。阿旺一听两个字,耳朵地竖了起来,尾巴原地转了三个圈。李阿姨拿起墙角的牵引绳,弹簧扣在手里晃了晃,发出的轻响。
阿旺的尾巴地停了。它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背弓起来,喉咙里地抱怨。那根绳子它太熟悉了——每次一扣上,它就只能走李阿姨想让它走的方向,不能追鸟,不能扑蝴蝶,不能冲到草坪上打滚。它觉得那绳子是,是专门来扫它兴的。
阿旺,别闹。李阿姨弯下腰想抓它,阿旺身子一矮从她胳膊底下溜了过去。它用鼻头顶开虚掩的纱门,四只爪子嗒嗒嗒地踩过玄关,一溜烟窜下了楼。李阿姨在后面连鞋都没换利索就追了出来:阿旺!回来!不拴绳子不能出去!可阿旺已经蹿出了单元门,像一团滚动的黄毛球,朝着公园的方向飞驰而去。
风迎面扑过来的时候,阿旺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自由的狗。没有绳子勒着脖子,没有主人拽着方向,四条腿想去哪就去哪。它跑过小区的车行道,经过保安亭的时候保安大叔喊了一声哟阿旺自己出来啦,它连头都没回,从侧门的铁栅栏缝里地挤了进去,正式踏进了中央公园的地盘。
进公园的瞬间,阿旺的鼻子先于眼睛接收到了信息——青草被太阳晒暖后的清甜、月季花丛里浓郁的蜜香、湖水蒸腾出的淡淡水汽、远处烤肠摊飘来的烟熏味。所有的气味混在一起,汹涌地灌进它的鼻腔,让它兴奋得打了个喷嚏。然后眼睛跟上了:大片大片的草坪绿得像被水洗过,树荫底下有彩色的野餐垫和奔跑的孩子,湖面上有白色的游船缓缓漂着,天空中有风筝在云朵下面摇摇晃晃地上升。
阿旺选了个方向,拔腿就跑。
它的第一个目标是草坪东侧那片树荫。那里有几个小朋友正围坐在地上,中间散着一大堆积木。领头的小男孩六岁左右,圆脸,小胖手,正用一块红色的梯形积木当屋顶,往一个半人高的上安。城堡已经搭了快一个小时了,底座用了十二块长方形的厚积木,围墙用细长条交错地码了四层,中间还留了拱门和窗户的位置。旁边的小朋友们各自帮忙递积木,你递一块蓝的,我递一块黄的,城堡越搭越高,最高的塔尖快要超过小男孩的头顶了。
你们看!小男孩把红色梯形块轻轻放稳,拍了拍手上的灰,塔尖安上去了!现在只差最后两扇窗户,城堡就完工啦!
小伙伴们发出哇——的惊叹声,最小的那个小女孩拍着手跳:乐乐好厉害!像真的城堡一样!
小主,
乐乐得意地搓了搓手,弯腰从积木堆里挑出两块白色的小方块当窗框,刚要往上安——
阿旺冲过来了。
它压根没看见地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积木。它只顾着追一只从它头顶飞过的蓝色蜻蜓,蜻蜓飞得低,正好经过积木堆的上方。阿旺后腿一蹬往前一扑,四只爪子哗啦啦地踩进了积木堆里,像一脚踩进了装满碎石的浅坑。先是最底层的底座被蹬散了,长条积木朝四面滚开;紧接着围墙哗啦塌了大半,刚刚安好的塔尖地掉在地上;最后那两块窗框积木被阿旺的后爪一带,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卡在了一棵樟树的根缝里。
我的城堡!乐乐的声音从惊喜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委屈。他愣愣地看着一地狼藉的积木——红色屋顶在地上裂了一道缝,蓝色围墙断成了两截,黄色塔尖滚到了三米外。整整一个小时的苦心,就这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