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黄山毛峰与茶荷

黄山云雾绕奇峰,

嫩芽凝露味香浓。

轻荷捧取无尘染,

一盏清和意更浓。

黄山的一天,是从云开始的。

云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山的肚子里长出来的。头天夜里落了一场薄薄的雨,雨水渗进花岗岩的缝隙里,又被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一晒,那些藏在石头深处的水汽便顺着岩壁慢慢往上爬,爬到山腰的时候聚成了细雾,爬到山脊的时候汇成了厚云,等到日头完全升起来,整座黄山就泡在了一锅浓稠的白色牛奶里。站在山顶往下看,云层像被风吹着慢慢翻滚的海,只露出几座最高的峰顶,像深海里冒出来的灰色巨鲸背脊。

那些峰顶之间夹着一条一条的沟壑和峡谷,谷底有清泉在石头缝里流着,水声叮叮咚咚的,隔着云层传上来,听起来像远处的铃铛。泉边的石壁上、松树的根旁、陡坡的乱石缝里,到处都是茶树。那些茶树没有一片是规规整整排着队的,它们这儿一丛那儿一簇地散着,像是山自己随手撒了一把绿色的种子,种子落了地就长出了树。长在背阴处的茶树叶片深绿肥厚,长在向阳处的叶片浅绿偏薄,可不管是哪一种,每一片芽尖上都裹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迎着光看的时候,那些绒毛像一层极薄的霜。山里的采茶人管这层绒毛叫,说白毫越密的茶芽,泡出来的茶汤就越鲜甜清透。

在黄山最深处的一道幽谷里,有一片格外茂盛的茶丛。茶丛中间站着一株年轻的茶树,树身不高,可枝条伸展得极开,叶片密匝匝的,把头顶的天都遮了小半边。这棵树跟别的茶树不一样——它最顶端的那一枝茶芽,已经生出了灵性。

那枚茶芽大家都叫它毛峰茶芽。它比别的茶芽稍微长一些、饱满一些,从芽尖到芽底裹着一层厚厚的白毫,在晨光里看过去像一小根银针。可它的性子跟它那副清秀的模样完全两码事——它太着急了,什么都要抢在最前面。春天别的茶芽还在伸懒腰,它已经第一个展开了顶叶;下雨的时候别的茶芽缩着身子躲雨,它偏要伸出脑袋去接水珠;甚至连晨雾飘过来的时候,它都要第一个去尝那口雾气是什么味道的。

快快快!毛峰茶芽经常对着山谷里来来往往的风喊,什么时候才有人来采我呀?我准备好了!我全准备好了!我比哪一片芽都好喝!

路过的小松鼠蹲在旁边的松枝上啃松果,听见它嚷嚷,把松果换了个方向继续啃,含含糊糊地说:你急什么呀,好东西都是慢慢长出来的。毛峰茶芽晃了晃芽尖,不理它。它觉得自己天生就是用来泡茶的,早一天被采下来就能早一天变成清甜甘润的茶汤,让喝到它的人感受到黄山上这一整年的好天气。

终于,在一个春末的清晨,山谷里来了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的茶仙。茶仙的袍子洗得发白,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细瘦的手臂,手掌却是宽厚的,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手。他在茶丛前面蹲下来,目光从一株茶树移到另一株茶树,手指轻轻拨开叶片看看芽尖的饱满度,又凑近了闻一闻芽尖散发的气息。毛峰茶芽看见茶仙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自己身上,激动得整片顶叶都在微微发抖,它使劲朝茶仙的方向探着身子,恨不得自己从枝头上蹦下来直接跳进茶仙的手心里。

采我采我采我!它用尽全身力气在心里喊着。

茶仙伸出手来,指尖在毛峰茶芽的芽尖上方悬了片刻。他的手指肚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绿色茶渍。他的目光在毛峰茶芽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那三秒里毛峰茶芽屏住了呼吸——然后他轻轻捏住了芽梗下方半寸的位置,用指甲一掐,的一声,毛峰茶芽与枝条分离了。它感觉自己被一双干燥温热的手接住了,轻柔地放进了竹篮里,和别的茶芽挨在一起,晃晃悠悠地下了山。

毛峰茶芽在竹篮里颠了一路,周围都是茶叶新芽的青嫩气息,浓得像泡在了一杯没冲开的花蜜水里。它兴奋得整片身子都在发颤,终于等到了!终于要变成茶了!

茶仙把竹篮背到了山谷里一处泉边的石台上。石台平整光滑,一面靠着陡峭的石壁,另一面朝着开阔的山谷,能望见远处层层叠叠的云海。石台上摆着一张老榆木的茶桌,桌面上摆着陶壶、炭炉、水盂、茶盘,还有几只大小不一的瓷器和竹器。茶仙把竹篮放下,洗净了手,用一块白棉布擦干了指缝间的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