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议的正式文书是次日午后送来的。
送来的人不是谢家仆从,而是礼部一名主事。他捧着两只封好的匣子,一只交给郭夫人,一只交给族中长辈,态度恭敬得不留半分错处。
“三日后入宫议定,这是先行呈阅的条款。按例,两家须各自誊录一份,当日携带入宫。”
郭夫人接过匣子,只问了一句。
“这条款出自谁手?”
主事微微一顿。
“谢家递上的原本。”
“那便是谢家家主的意思?”
“下官不敢妄断。”
他走时,脚步比进来时快了半步。
正厅里只剩母女二人。
郭夫人揭开匣封,取出那卷文书。纸是上好的熟纸,卷边压得极整齐,显然不是匆忙备下的东西。
她一行行往下看,看到一半便皱起眉。
“比前几日那份更细。”
郭苓没有立刻接过。
她站在案侧,只用眼睛扫过那些字。
婚后产业共理。
账目互通,每季呈核。
外院管事由两家共议更替。
女方陪嫁田庄,收支并入姻亲总账。
每一条她都认得。
不是“像”,是认得。
前世那份婚书她亲手签过。落笔时谢家的老嬷嬷还在旁边笑着说,姑娘家不必看那些账上的字,看了头疼。
她便真的没看。
后来她想看,已经没有资格看了。
“苓儿。”
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郭苓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正抵在案沿上,压得发白。
“女儿在。”
“你可看清了?”
“看清了。”
郭夫人把文书推到她面前,神色沉静下来。
“那你说说,眼下该如何。”
“母亲的意思是先答应?”
“不是答应婚事。”郭夫人道,“是先答应名义。三日后入宫,若郭家当场推辞,外头便有话可说了——不是说我们不敬谢家,是说我们心里有鬼。这些日子那些流言好不容易压住一半,不能再自己递一把柴。”
这话说得极稳。
换作别人,郭苓会点头。
“母亲,若这份条款只是寻常联姻的规矩,女儿今日便签。”她道,“可它不是。”
她抬手,指在“陪嫁田庄收支并入姻亲总账”那一行上。
“寻常世家结亲,女方陪嫁自成一账,夫家不得动用,这是礼法。母亲当年的陪嫁,父亲一文未沾过。”
郭夫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而这里写着并入。”郭苓的声音很轻,“也就是说,婚书一落,母亲的陪嫁便也不再是母亲的了。”
屋里静了片刻。
郭夫人缓缓道:“他们要的不只是郭家的商行。”
“他们要的是郭家所有能自己动的钱。”
钱能养人。
养人才能查案。
母亲这些年之所以还能暗中找父亲的旧部、能在账上腾出银子来养陆衡那条线、能让宋先生翻十一年前的旧档,靠的正是这些别人插不进手的钱。
一旦并入总账,郭家便连查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才是对方最想拿走的东西。
“不能签。”郭夫人道。
“要签。”
郭夫人抬起眼。
郭苓把文书重新卷好。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照他们写的签。”
——
当日傍晚,那卷文书被拆成了三份。
郭苓用裁纸刀沿折痕小心分开,每一份都誊了副本,原件仍按原样卷回匣中。
第一份,关于女眷与陪嫁的条款,交给母亲。
第二份,只有末尾用印的那两页,交给宋先生。
第三份,最外层的空白衬纸与封蜡,让何七连夜送出城外。
“这个也要查?”何七愣了愣,“小姐,这上头一个字也没有。”
“纸上没有字,纸本身就是字。”郭苓道,“送到药仓后巷,不必问对方是谁,放下就走。”
何七领命去了。
春杏在一旁忍不住问:“小姐为何不让一个人把三份都看了?”
“因为看全的人会替我下判断。”郭苓道,“我要的是三个各自不相干的说法。若三个说法凑不到一处,便说明我想错了;若能凑到一处,那才是真的。”
这法子她学自沈寒舟。
只是这一次,她把沈寒舟也切成了其中一份。
——
次日晨起,母亲先来了。
她一夜未睡,眼下青色更重,手里却拿着一张自己写的条子。
“陪嫁那一条,我请族里两位老太太一并看过。”她道,“按大周礼法,女方陪嫁并入夫家总账,只有一种情形能成立。”
“哪一种?”
“女方无兄弟,且娘家已无主事之人。”郭夫人一字一字道,“也就是说——只有郭家‘绝了’,这一条才写得出来。”
郭苓的指节慢慢收紧。
郭家并没有绝。
可写这份条款的人,是按着“郭家已经绝了”来写的。
他不是在预设未来。
他是在照抄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前世郭家被抄,族人四散,母亲惨死,她这个唯一的女儿被困在谢家深宅。到那时郭家确实没有主事之人了,那一条也就理所当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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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条款的人知道结局。
或者说,他要的正是那个结局,并且笃定自己能办到。
“苓儿。”郭夫人看着她,“你的脸色不对。”
“没事。”郭苓垂下眼,“母亲这一条,是最重的。”
——
午后,宋先生来了。
他走得极慢,进门先把袖口抖了抖,才从怀里取出那两页纸,摆在案上。
“大小姐让老朽看印。”
“有问题?”
“印是真的。”宋先生道,“可用印的人不对。”
他用指甲在那枚朱红印痕边缘轻轻一划。
“谢家有三枚印可用在婚议上。一是家主私印,二是宗祠合议印,三是外院行走印。前两枚都要家主本人在场,第三枚只能用在商事文书上,不能用在婚书。”
“这是哪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