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哨里的那句密令,被郭苓压在烛台下,整整看了一夜。
三日后,取郭氏主母。
对方甚至没有遮掩。
像是笃定她看见之后,会立刻封住佛堂、换掉所有人手,将郭夫人严严实实护在正院里。到那时,郭府上下骤然紧张,谁在暗中传话,谁在窥探动静,反倒会一清二楚地落进对方眼中。
天将亮时,郭苓推开窗。
外头下了一夜细雨,石阶湿漉漉的,几片残叶贴在青砖上。正院方向灯火未熄,母亲显然也没有睡。
春杏端着热水进来,眼圈还是红的。
“小姐,您当真要让夫人照常去佛堂?那纸条写得那样明白,咱们躲一躲不行么?”
郭苓用冷水净了手,抬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躲得过这一次,躲不过下一次。”
“可万一……”
“没有万一。”她声音很轻,“他们既然给了日子,便是想逼我们按他们的路走。我们若把母亲藏起来,他们会换一个地方、换一个人下手。与其日日防着,不如让他们来。”
春杏咬住唇,半晌才低声道:“奴婢明白。可奴婢心里还是怕得慌。”
郭苓回头,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乱发。
“怕是应该的。怕,才会记得小心。”
“小姐不怕吗?”
郭苓沉默了一瞬。
她怕。
怕得比任何人都厉害。
前世朱门被踹开时,她也以为自己早有准备。她以为谢景行会来,母亲会有办法,郭家的门楣不会这样轻易倒下。
可到最后,所有她以为能依靠的东西,全都成了压住她的石头。
“我也怕。”郭苓道,“所以这回,不能只靠一个人。”
——
早膳后,郭苓去了正院。
郭夫人正在窗边修剪一盆秋海棠。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褙子,神色一如往常,仿佛根本不曾收到过威胁。
罗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新换的门锁钥匙,脸色却绷得很紧。
“母亲。”郭苓走过去。
郭夫人放下剪子。
“安排好了?”
“府中明面上的规矩照旧。”郭苓道,“佛堂仍按原来的时辰开门,您仍照常去礼佛。钱婆子失踪的消息也不能传出去,只说她女儿病重,告假出城。”
“暗里呢?”
“佛堂外原来的两个粗使婆子都换了人,东廊添了两名新来的洒扫丫鬟,实际是陆叔从商行挑出的练家子。院墙外的夹道也有人守着。”
郭夫人点头。
“还有呢?”
郭苓顿了顿。
“我请了沈寒舟。”
罗嬷嬷的脸色一变。
“大小姐,那个沈公子来路不明,虽说近来帮过咱们,可佛堂这等地方,怎能让外男——”
“他不进府。”郭苓打断她,“只守在外头,截退路。”
郭夫人看着女儿。
“你没有告诉他全部安排?”
“没有。”
“为何?”
郭苓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因为谁都不该知道全部。”
郭夫人没有责怪,只是缓缓点头。
“做得对。”
罗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这几日府里出了太多事,她也渐渐明白,大小姐如今的谨慎并非多疑,而是每一分信任都可能变成旁人递进来的刀。
郭夫人重新拿起剪子,剪下一朵开得太盛的花。
“那我今日还照常去佛堂。”
郭苓抬眼:“母亲,您若不愿——”
“苓儿。”郭夫人轻声叫她,“你不是说,不能只靠一个人么?”
郭苓怔住。
郭夫人将那朵花放到桌上,笑意很淡。
“那便不要把我当成只能被你护在身后的人。郭家是我们一起的郭家,这一局,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局。”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母亲鬓边几缕细碎白发上。
郭苓忽然觉得喉间发涩。
她曾经最怕母亲涉险,怕得恨不得把人锁在院中,什么都不让她知道。
可前世母亲死前,或许也是这样想她的。
想把她藏起来,想替她挡下所有风雨。
可真正的保护,从来不是把人困在安全的地方。
是彼此都知道前路有刀,仍愿意握紧手,一步一步走过去。
“好。”郭苓低声道,“女儿陪您去。”
——
三日转眼即至。
那日是初九,天晴得有些反常。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佛堂前那棵老槐树落了满地黄叶。照旧有几个婆子在扫叶,扫帚划过石砖,沙沙作响。
郭夫人依旧在巳时前往佛堂。
她身边跟着罗嬷嬷,郭苓则落后半步。春杏捧着香盒,神色绷得很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行人穿过月洞门,经过假山旁的碎石小径。
每一步,都与钱婆子留下的路径图一模一样。
郭苓没有往两侧看。
她知道暗处有人在看。
看她们是否真的照常经过,看郭夫人是否真的毫无防备,看今日的郭府是不是仍如从前那般,只有几个不懂武事的婆子和丫鬟守着佛堂。
小主,
佛堂门前,一名穿浅青比甲的丫鬟迎上来。
她叫翠玉,是半月前才从外院调进来的,平日负责佛堂的茶水与香烛。小姑娘生得圆脸,见人总是带笑,此刻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上放着两盏温茶。
“夫人,今日晨凉,奴婢刚煮了姜枣茶,您先暖暖身子。”
郭夫人停下脚步。
翠玉连忙又道:“是厨房新熬的,奴婢方才还尝过一口呢,没得问题。夫人您喝一口,进了佛堂就不冷了。”
她说话带着些乡音,“没得问题”四个字说得格外顺口。
春杏下意识看向郭苓。
郭苓却只是笑了笑。
“翠玉今日倒细心。”
翠玉忙低下头:“伺候夫人本就是奴婢的本分。”
郭夫人伸手去接茶。
那一瞬间,郭苓的心骤然收紧。
前世她喝下周晚意送来的汤时,周晚意也是这样温温柔柔地说:表姐,喝一口吧,暖暖身子。
记忆里浓重的血腥气与眼前淡淡的姜枣香猛地撞在一起,郭苓耳边一阵嗡鸣,指尖几乎失去知觉。
“母亲——”
郭夫人像是早有准备,接过茶盏,却没有入口。
她垂眸闻了闻,忽然皱起眉。
“这姜味怎么这样冲?”
翠玉脸色微变。
“许、许是厨房今日多放了些。”
“多放了?”郭夫人端着茶盏,轻轻拨了一下浮在水面的红枣,“我这些年喝姜枣茶,从来只用老姜两片。今日这味道,倒像是把半块姜都煮进去了。”
她说完,手腕微斜。
一整盏茶泼在佛堂门前的青砖上。
茶水迅速漫开,姜片与红枣滚落一地。起初没有异样,片刻后,砖缝里一只正在爬行的蚂蚁碰到水渍,忽然蜷起身子,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翠玉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罗嬷嬷厉声喝道:“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