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件事程勉记挂了很久,越说,越觉得难受:“我的父母都不在了。回家之后,除了娄夫人……啊,就是元嘉的娘……也没见到其他亲戚,好像也没有朋友。妻子死后,不知道她的娘家还有什么人没有……之前大家以为我死了,我还有个墓,现在我活着,可不记得任何亲人朋友,更像孤魂野鬼了。”
“陛下……”程勉拼命忍住一阵接一阵涌上眼眶的酸意,直勾勾地看着皇帝,“你和冯阿翁既然都见过我,我……我真的是程勉吗?”
皇帝已经有一阵不见笑容,程勉如此一问后,他一顿,又微笑起来,不急不徐地言道:“天下没有第二个程勉。你就是程勉。”
一听见这句话,程勉心中的一块巨石也跟着落了地,但奇怪的是,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随之而来。他定了定神,又一次望向天子。因为急切兼惶恐,他半个身子都压在几案上,仿佛是恨不能离皇帝更近一些:“那我求陛下……早早告诉我,现在我和妻子的家人怎么了?过去的我又怎么了?我死在哪里?传我死讯的人呢?”
情急之下,他忘记了对皇帝的恐惧,声音亦不自觉中拔高了。待喊完后,程勉发觉并无一人应声,他一僵,讷讷地又愣住了。
就在他浑身僵冷之际,上首的皇帝此时离座而起,朝着堂下走来。
眼看着皇帝一步步走近,程勉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更别说有任何动作了。
皇帝在程勉身边停下了脚步,他俯下身,翻开程勉的头发,冰冷的手指触到颅上伤口的瞬间,程勉也不知为何,几乎要哭出来。
可他到底没有落泪,在冷热交织带来的颤抖中,程勉觉得自己恍惚起来,说不定是惊惧交加中起了谵妄——若非如此,为何他觉得皇帝的声音和神色如此伤感:“程勉,你的死讯,是我当年亲自带回来的。”
这短短一句话,虽不过只言片语,可落在程勉耳中,不啻于九霄降了个霹雳,震得他疑心整颗心都跟着魂魄碎开了一回,好一会儿才恍恍惚惚地归了位。
他再记不得什么礼数,直勾勾地盯着年轻的皇帝,想从他的表情里再看出一点别的东西来。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出来什么。过了良久,脑子里终于闪过一个念头——皇帝说了,我真是程勉!我就是程勉!
他双眼蓦地一热,泪水莫名就落了下来。
皇帝见程勉满脸痴痴呆呆恍恍惚惚,眼泪却流个不停,神情便如同从一场巨大的梦境中被忽然叫醒,于是也暂时止住了言语,示意冯童递上手巾。程勉默默流了许久的泪,始终不言不语,皇帝略一思虑,静静问:“可是记起什么了?”
程勉摇头,飞快地一合眼,又是一串眼泪顺着双颊滚落。
皇帝轻轻叹气:“程勉,你是替朕死的。如若当年不是你代朕受难,就绝无今日之朕。这些年来,朕每每想起当年,都悔恨不已,不该同意你去涉险,让你生死不明,受这样的活罪……”
说着说着,皇帝垂下视线,双眼闪过一线幽深的柔光,最后一句话,更是轻得几乎成了一道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