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学校念出来做什么?当警察?那不是租界里红头阿三的营生。”
他的店渐渐有起色,有心到租界开一家分店,又听人说印度警察又凶又坏,不好打交道,还专爱白拿东西——当然自己地盘上警察也白拿,只是大家同一个祖宗,总归不好平白无故打人的。
他这话并不为刁难季辉,旁人听着却像是刻薄。
老太太一味装聋作哑。
锦屏看不下去,扯着季辉到自己房里,从陪嫁箱子里翻了最后一个赤金佛像出来,捏着不舍得,攥得手心里出了汗。
季辉不肯要,“留给小微吧。我不去了。”
锦屏笑道,“等你回来照顾我们娘俩。”
这话原是叔嫂间忌讳的,不过锦屏不是个处处用心留意的人,嫁过来几年看着季辉长大,早把他视作晚辈。季辉跪下磕了个头,又往老太太房里依依惜别一番,第二日便孤身上路去了。
事后雪青听说,倚在门边把锦屏念一遍。
“不知道藏了多少好东西,专留着贴人情。像我们扒心扒肝的,白把一个家搬过来有什么用。”
说得锦屏暗暗抹泪。
小微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只觉得三叔去的是千山万水外的一个桃源,从今往后就不用再听二婶刻薄。她心里不光恨二婶,也恨祖母自私、母亲懦弱。林新云就像杂志里说的那个新世界,夹裹着清新的风,飘飘的来到她身边。
季辉出国时庚子赔款春风未散,还有奖学金。檀香山一待五年,回国时轮船上认识了新云。其时万里河山已然变色,科举不是出路,做警察另要保人,学二哥做买卖?这趟留学又为了什么呢。
前途未明之际是新云替他把住了龙骨。
投军。
国内军阀混战,季辉精明的投靠了附近一支部队。短短半年内升官发财娶老婆,新娘子只说是同僚的女儿。老太太老大的怨气,看在枪的份上忍了,却没想到新云这样会做人。
老太太的话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下,锦屏没说话,只敢暗暗腹诽。
金佛五两多重,算上手艺,换张船票还多小半年的伙食。她拿出来是仗义,在老太太那儿,就成了私下的交情,不想着替宋家还也就罢了,如今小微一年大似一年,不给读书,一直耽误在家里。
她还来埋怨她?
雪青道,“大嫂箱子里藏着好东西呢,就是不舍得插戴在女儿身上。”
她抬手翻检小微的衣裳,一副成衣店伙计放出眼光来的神色。
“什么时候了,穿得这么单薄,亏得是不出门。出去,叫人笑死了。”
老太太哼一声,锦屏辩道,“她不怕冷,回头我带她做新衣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