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个子既高,人又白皙纤瘦,自打生过孩子,脸上慢慢爬起了斑。同旁的女人不一样,寡妇是不能擦脂粉的,黄黄的斑点兀自站稳在这张脸上。
迎着窗外透进来的霞光,小微觉得她一张脸给流年洗的简直没一点儿颜色了。
锦屏的旗袍不止腰身宽,连袖子都极阔,袖口三四道滚边,一重压过一重,密密的繁复压抑的纹路。小微只到她肩膀高,乍然间仿佛整间屋子都被遮住了光。
她有些怕。
“妈。”
锦屏刷的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小微惊得叫了一声。
又一巴掌。
第三巴掌下去小微坐到了地下。
“妈!”
锦屏举起手看了看,巴掌都红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
小微捂着脸没说话。
“你当我人在这个家里困着,就不知道你在外面那些勾当?”
“我做什么了?”小微委屈的说。
“认识什么人了?”
“没有。”
“没有?她没介绍公子哥给你认识?”
“我没跟人跳过舞,没跟三婶分开过,我们只是坐在那里看人家。”
锦屏呵呵笑,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噢,知道你三婶是多不上台面的人了?”
小微向后缩,“你说什么?”
“我告诉你,一个女人,最可怕的四个字,就是来历不明。林新云这个人,也就只有季辉肯上她的当。”
“三婶不是的。”
“她嫁过来这么大的事,父母在哪里呢?兄弟姊妹在哪里呢?就一个女孩儿家自己冒出来?你当她是读书读坏了脑子的革命党?提个箱子就离家出走?”
锦屏滔滔不绝,小微的眼泪迸出来。
“你不喜欢她,我知道你不喜欢她。那你也不能作践她!”
“我挡不住你,不过你记着,你是有身份的,跟着她做了下作事情,就别认自己姓宋了。”
小微哭着说,“你打坏了我,奶奶不会饶你。”
“对,你奶奶还指望你攀上高枝儿呢。”
小微拼着再挨打,喊出来。
“你不指望么?你不也天天的等着?”
锦屏瘦骨嶙峋的手握住她的腕子,竟有那么大力气。
她扯开嘴角笑,“你的婚事,我不点头,就不是父母之命,没人强的过去。”
“你到底要怎么样呢?”
“我要怎么样?我自己都没想明白。”说到这句,她的气也消了。
“你才十七,再想两三年不急。”
她走到门口,又扭头看缩在地下的小微,不禁皱起眉头。
“地下那些灰,你叫彩姐擦擦。”
老太太屋里的牌局,小微终究还是去了。之前拿冷水敷半天脸,把红肿消下去。她忙着做这事儿,又误了早饭。二舅太太没来,新云也不在,锦屏难得上桌,娘们三个玩麻将,规矩同四个人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