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褚尧漠然旁观,心神早不知游离何处,忽听丛虎泣声转低,抽抽嗒嗒地安慰自己。

“不怕,只要主君三魂尚在,再往娑婆洞里待一年,就又能回来了。”

褚尧空茫涣散的瞳仁转了转,不解其意:“娑婆洞,是什么地方?”

“那是三华巅上的禁地,除了灵界三长和历任主君,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传闻那里终年不见天日,幽暗至极,五蕴六毒之气鼎盛,却是肉身重塑的最佳去处。”

“……这是为何?”

耗尽毕生修为的灵,与脱胎小儿无异。想要复归其原本的面貌,不仅要在几个月内历遍人世的七苦八难,更须在幽境中承受九九八十一道天罚,如此存活下来的灵智,方可得天道首肯,重返阳世。

丛虎抹了把泪,脏兮兮的小脸上划过一抹骄傲:“师父说这听起来容易,可从古至今,能历过天罚而不死不灭的灵,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三百年前有个修为十分了得的佛子,魂魄被打散后入了娑婆洞,差一点就还阳了,到底还是败在了最后情劫一关。”

君如珩不愧是承三百年灵韵而生的灵体,娑婆洞一年,竟真被他挺过了八十一道天罚。然而褚尧却未顾得上感叹。

他垂首喃喃:“终年不见天日……洞里一定很黑吧?”

“黑怕什么。”丛虎说,“人间七苦,哪样不比黑吓人。为教主君摒弃杂念,各位族老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在人世的记忆彻底封存。”

丛虎顿了顿,忽地扬起脸,用一种天真却又残忍的语气,一字一字地问道:“你知道在灵府之上打入七颗断魂钉的滋味,有多疼吗?”

褚尧倏忽哽住,窒息的感觉升起很快,他喘不过气,遑论回答丛虎的问题,眼角烧得愈发厉害,泪水滚过像岩浆一样。

过了好大会。

他猝然握拳,朝胸口猛砸了几下,直到吐出那口浊气,嘶声说:“为什么,要抹杀掉这段记忆。”

“因为主君可以扛过剥皮砭骨的道道酷刑,却始终无法忍受一个人对他的欺心之痛。”

说到这里,丛虎戛然咬住话头,眼神中后知后觉地泄出磅礴怒气:“那个人,是你?”

君如珩平生第一次体会到双掌灌铅的滋味。

揭,还是不揭?

就在他举棋不定万般踌躇时,扭曲动荡的灵场忽然恢复了片刻宁静。

错失的五感一瞬间尽数归窍,角木窟依旧光线晦暗,四周鬼影幢幢的魔兵却消失不见了。透过塌方的狭窄缝隙,山风吹进来阵阵非人的惊叫声。

君如珩骤然一凛,灵场异动的余威尚在,但他还是强打精神,纵出了一缕神识

山林之间矢飞如雨,到处是令人耳痛的拉弦声,灌丛时而急晃,弓箭手却始终不见踪影。满目血光,甚而晕染了蟹壳青色的天空,眼前景象,只够让人想起“无边炼狱”的形容。

窟中魔兵果然只是障眼法。洞口塌陷以后,“它们”便折回角木窟外,对河谷中等待接应的亲兵痛下杀手。

起初,君如珩想不通和尚有什么理由这样做,直到飞鱼服面的反光极快掠过眼角。

他当即意识到,坐镇指挥这场偷袭的,正是下落不明的锦衣卫!

千丝万缕在脑海中捋出一条清晰的脉络,君如珩猜想,锦衣卫入青州以后的种种事端,都是和尚计划中的一环。他的用意,不止在对褚尧动手,更是为了把行刺的罪名栽到锦衣卫头上。

可,这又是因为什么?

君如珩来不及细想,灵场的平静未能持续太久,异动以更猛烈之势卷土重来。他恍觉一股强大的吸力牵扯住那缕神识,拼命往回拽。

两厢纠缠间,他看见的最后一幕,却是那些被搭救出的女子,在血雨腥风中颤若浮萍。

轰然一声,视线复归黑暗。

君如珩再度与光明绝缘,但对于环境的恐惧很快被其他更强烈的情感掩埋。这次,他出手迅疾且稳,不带一丝一毫的战栗。七颗断魂钉松动的瞬间,一股凛然但鲜活的气息兜头将他吞没。

丛虎原就根基不稳,此刻怒气上涌,竟成了第一个被勾出心魔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