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万荣沉默了,他站在土坡上,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自己站不稳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尖上全是泥,泥已经干了,裂开了一道一道的细纹,他就这么盯着看了一阵,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你说的有道理,既然如此,咱们就要加快速度……”
孙万荣伸出手,指向土坡下面那些散乱得不成样子的佛兵:“这些个佛兵,乱成这样,实在是太拖累咱们北返的速度了,咱们让马队清开一条路,只带着咱们两个卦的弟兄,加快速度冲向许州!”
周恒山看了他一眼,他清楚的知道孙万荣所说的“清出一条路”是什么意思,佛兵失去了组织,乱哄哄的往北走,把道路都给堵死了,要清出一条路,只能动刀子,不知多少“教内兄弟”就要死在马刀铁蹄之下。
但周恒山没有反对,反倒是认同的点点头,孙万荣又指向队伍后方更远处,那些隐约可见的辎重车队和炮队:“辎重、重炮,能扔下的就扔下,咱们轻装而走,还有组织的佛兵,能跟上的就跟上,不能跟上的就让他们靠着这些辎重重炮什么的原地防御。”
“就算一支原地防御的都没有,十几万人,红妖抓俘虏也得抓半天!”孙万荣语气狠厉,双目之中更是闪烁着狠辣的光芒:“咱们只要跑的比他们快就行…….必须要快!红妖一贯以机动迅速闻名,当年在山地之中都能日行百里,咱们收到消息,他们都已经从徐州冲出来了,在这平原上他们能跑多快?咱们动作稍慢,怕是要给他们抢前头去了!”
周恒山点点头,他看见孙万荣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是一种原始的、本能的,在所有文明的、体面的、讲究的东西都被剥光了之后剩下的东西——求生欲,而这样的欲望在他心中同样不少,他张开嘴,刚要表示认同。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周恒山和孙万荣同时转头,一匹枣红色的马从南边的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身上汗津津的,鬃毛上结了一层白霜,马肚子两侧全是汗水和泥浆混成的污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号衣,号衣已经被汗水和尘土糊得看不出颜色了,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恐惧。
那是一个八卦军的斥候,斥候勒住马,马匹在土坡下面打了个旋,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从马背上甩下来。他死死地抓住缰绳,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从马鞍上滑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到两人身边:“卦主!卦主!不好了!”
斥候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嗓子已经喊劈了,但每个字都还是拼了命地从喉咙里挤出来:“颖河!颖河那边出现大股的红妖兵马!成千上万的,全是穿红衣、打红旗的,还带着他们那什么步兵炮!全是红妖的正兵!”
周恒山的心猛地一沉,那斥候声音无比的惊慌:“他们正在摧毁渡口桥梁,沿河构筑工事,弟兄们往东哨探,东面四十多里,还有一支红妖的兵马正在向颖河赶去,速度极快!红妖……红妖已经开始在颖河构筑防线了!”
“颖河……”孙万荣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往许州去,颖河是必经之路,过了颖河,再往北就是许州,过了许州就是开封,颖河若是被堵死,他们就断了北返的路,不止是他们,汝河、洪河一线这几十万白莲教的兵马,统统都得被断了后路!
周恒山松开了缰绳。他松得很慢,像是手指的关节生锈了,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松开,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得牙齿咯吱咯吱地响:“他妈的,从咱们收到红妖大举北伐的消息从王家湾撤退,到现在才几天?红妖……红妖怎么动作这么快?他妈的,难道真是天要亡我不成?”
孙万荣没有说话,他站在周恒山身后,脸色发白的,嘴唇还在不停的发抖,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张,周恒山却揉了把脸,强行压下心里的恐惧:“红妖开始在颖河构筑防线……开始!也就是说他们也是刚刚到,还没来得及构筑防线!红妖这么快就赶到……必然是轻装而来,不可能带什么重炮重装备和辎重,只能就地构筑工事!”
“老孙!如今这天寒地冻的,汝河和洪河结了冰,颖河也结了冰!两岸全是冻土,就地构筑工事有多困难,你也清楚,咱们不是没有冲出去的机会!”周恒山转过身来,面对着孙万荣,他的脸上表情又凶又狠,仿佛一个逼入绝境的猛兽:“老孙,之前攻打王家湾的时候,咱们保存实力,没怎么打,没怎么死人,现在是需要搏命冲出一条生路的时候,必须要下死力了!”
“马队先行,冲去颖河缠住红妖,让他们无法构建工事!”孙万荣也咬住牙:“清楚一条路,八卦军加快速度,半天之内冲到颖河,留下一些人在这里组织佛兵,重组兵马跟上,红妖远道而来,已然疲惫,而且他们精兵插进来,人数也不可能比咱们这十几万人多,只要他们构筑不了工事,咱们一齐涌上去,他们拦不住!”
周恒山用力点点头,孙万荣没有再多话,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土坡下面跑去,朝自己巽卦的队伍跑去,周恒山没有跟着下去。他站在土坡上,看着孙万荣的马蹄扬起的尘土,看着土坡下面那支正在缓慢北撤的、四万多人的队伍,看着那些散乱得不成样子的、十几万人的佛兵。
他的目光从近处往远处推,推过人群,推过田野,推过那些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推到颖河的方向,他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是一把尖刀刺进胸膛。
孙万荣沉默了,他站在土坡上,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自己站不稳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尖上全是泥,泥已经干了,裂开了一道一道的细纹,他就这么盯着看了一阵,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你说的有道理,既然如此,咱们就要加快速度……”